我點點頭,我的確沒想過還要簽這麼正式的「絕交書」。
「但是,」 爸爸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你要知道,對有些人,對有些已經變質、甚至充滿惡意的關係,就必須用最清晰、最不留後患的方式,做個了斷。」
「口頭上的絕交,情緒上的切割,有時候是不夠的。尤其是對方曉芸這種,價值觀已經扭曲,做事沒有底線的人。她現在道歉,是因為她怕了,她走投無路了。但誰也不能保證,將來某一天,她會不會又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再次跳出來,用你們過去的所謂『情分』,或者編造新的謊言,來糾纏你,噁心你。」
「這張轉帳憑證,是證據,證明那十萬是你給的,不是她施捨的。這份協議,是界限,白紙黑字告訴她,也告訴所有人,你們之間,從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兩清了,恩斷義絕,再無瓜葛。她以後再敢有任何不軌的言行,這就是送她上法庭的最有力的武器。」
爸爸看著我,語重心長。
「爸爸不是在教你變得冷漠,而是教你如何保護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善良和真心,很珍貴,必須留給同樣善良、值得的人。而對於那些不配的人,你要學會設立堅固的邊界,必要時,用規則和法律,來捍衛自己的生活和尊嚴。」
「這不是絕情,這是成熟,是負責,是對你未來人生的保護。」
我拿著那份薄薄的協議,感覺卻有千斤重。
爸爸的話,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之前的憤怒、反擊,更多是出於情緒,出於被背叛的傷痛。
而爸爸,已經為我想到了更遠,想到了如何徹底、乾淨地終結這場鬧劇,並杜絕未來的任何隱患。
用感情無法解決的事情,就用規則來解決。
用情緒無法劃清的界限,就用白紙黑字來劃定。
這或許,才是成年人世界,處理這類爛人爛事,最有效,也最應該的方式。
「我明白了,爸。」 我深吸一口氣,將協議裝迴文件袋,「我會找時間,讓她簽了。」
「嗯。」 爸爸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這才是我顧懷遠的女兒。拿得起,放得下。該珍惜的珍惜,該割捨的割捨,該了斷的了斷。經歷這麼一遭,雖然不愉快,但能讓你更快地成長,看清楚很多人和事,也值了。」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但更多的時候,爸爸希望你能自己長出堅硬的鎧甲,和鋒利的寶劍。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不被傷。」
我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爸。」
從書房出來,媽媽在客廳等我,遞給我一個洗好的蘋果。
「跟你爸聊完了?沒事吧?」
「沒事,媽,都好。」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很甜。
回到自己公寓,我拿出那份協議,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已經被我解除黑名單、但再無聯繫的號碼,給方曉芸發了一條簡訊。
內容很簡單:
「明天下午兩點,市中心星翼咖啡,帶上身份證。我們把最後的事情了結一下。如果你不來,我會委託律師和法院處理。」
簡訊發出,石沉大海。
沒有回覆。
但我知道,她一定會來。
現在的她,沒有說不的資格和勇氣。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星翼咖啡,選了一個靠窗的安靜位置。
兩點整,方曉芸出現了。
她比前天來我公司時更加憔悴,穿著最普通的T恤牛仔褲,素麵朝天,眼睛紅腫未消,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她慢慢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雙手緊緊抓著廉價的帆布包帶子,指節泛白。
「東西帶來了嗎?」 我開門見山,將那份協議和筆推到她面前。
方曉芸看著協議上「終止朋友關係」那幾個加粗的字,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顫抖著手,拿起筆,在協議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我從包里拿出印泥和那份轉帳憑證複印件,一起遞過去。
「確認一下,禮金十萬,收到了吧?」
方曉芸看著那張憑證,臉色慘白,點了點頭,又在憑證複印件上籤了名。
整個過程,沉默,迅速,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
簽完最後一份,我將其中一份協議和那張簽了名的憑證複印件收好,另一份協議推到她面前。
「你的那份,收好。從今以後,我們互不相欠,也再無關係。請遵守協議第三條。」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處理一件最普通的公務。
方曉芸終於抬起淚眼,看向我,嘴唇哆嗦著,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發出微弱的聲音:
「心遙……對不……」
「方小姐,」 我打斷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文件,「道別的話,就不必說了。再見。」
說完,我轉身,沒有絲毫停留,徑直離開了咖啡廳。
推開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身後的咖啡廳里,那個我曾經視為姐妹的人,是泣不成聲,還是呆若木雞,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潮熙攘。
我沿著樹蔭,慢慢往前走。
手裡裝著協議的文件袋,有些硌手,但心裡,卻像是搬走了一塊壓了很久的大石。
終於,徹底了結了。
十年一夢,夢醒時分,雖然滿目荒唐,一身涼薄。
但好在,天亮了。
路,還在腳下。
而且,仿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堅實。
我知道,屬於顧心遙的新生活,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只是,我沒想到,這新生活的開端,就伴隨著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幾天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本市另一家知名企業的董事長辦公室。
電話那頭的秘書小姐,聲音甜美而專業:
「請問是顧心遙小姐嗎?我們董事長看到了關於您近期處理一些個人事務的報道,對您的處事能力和人品非常欣賞。不知您近期是否有時間,來我們集團面談一下?我們有一個新成立的企業文化與公關部的職位,認為您可能非常適合。」
報道?什麼報道?
我愣住了。
09

我婉拒了立刻面談的邀請,表示需要時間考慮,並詢問對方所說的「報道」是什麼。
那位秘書小姐禮貌地表示理解,並提示我可以搜索一下本地財經板塊近期的新聞。
掛掉電話,我滿心疑惑地打開網頁,搜索我的名字和相關信息。
很快,幾條不起眼,但在特定圈子裡可能有些影響的財經短訊映入眼帘。
標題大同小異:《商業銀行堅持風控原則,否決問題企業續貸申請》、《從一筆被否貸款看銀行風險管控的「鐵面」與「溫度」》、《企業家應如何面對融資困境?合規經營是根本》。
這幾篇報道,並未提及我的名字,也模糊處理了「信達貿易」的具體信息,只用「某本地貿易公司」代指。
但文章的核心內容,卻是以「某商業銀行」在處理一筆企業續貸申請時,發現該公司存在「財務數據不實」、「隱瞞重大負債」等風險隱患,堅持原則予以駁回為例,探討銀行風控的重要性和企業家誠信經營的底線。
其中一篇報道的編者按里,隱約提了一句:「據悉,該筆貸款審批過程中,曾因企業方試圖通過非正常渠道施加影響而引發小範圍關注,但銀行方面頂住壓力,堅持專業判斷,最終維護了銀行資產安全和金融秩序,其負責人的定力與擔當值得肯定。」
報道的切入點很專業,完全是財經視角,看起來和我個人的遭遇毫無關係。
但結合時間點,以及「試圖通過非正常渠道施加影響」(暗指方曉芸的爆料和哀求)、「小範圍關注」等措辭,我幾乎可以肯定,這「某商業銀行」就是我爸所在的銀行,「某貿易公司」就是信達貿易。
而這幾篇報道,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方曉芸道歉、事情基本平息後出現,角度還如此「正面」、「專業」,將一次帶有私人恩怨色彩的風波,升華到了銀行風控原則和企業經營誠信的高度。
這背後,如果說沒有我爸或者銀行公關部門的有意引導和「化用」,我是不信的。
既巧妙地回應了之前的輿論風波(展示了銀行是依法依規辦事,並非公報私仇),又提升了我爸和銀行的正面形象(堅持原則,擔當有為),還順手給了那些試圖歪曲事實的人一記無形的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