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林曉雨拿起來看,是朋友圈。一個老同學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和丈夫的蜜月照,兩人在沙灘上擁吻,配文是" 永遠愛你"。
林曉雨點開看了很久,最後退出,關掉螢幕。
天快亮的時候,客廳的電視聲終於停了。
她聽見張驍走進臥室,沒有洗漱,直接在沙發上躺下——他們現在已經不睡一張床了,至少這一個多月來是這樣。一開始是他主動睡沙發,現在已經成了習慣。
林曉雨沒有動,保持著蜷縮的姿勢,等著天色慢慢亮起來。
早晨,鬧鐘響了。林曉雨起床,洗漱,化妝。她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頭髮,確保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只有眼睛說不了謊,那裡面有種深深的疲憊,是一夜不睡遺留下來的痕跡。
幼兒園的晨會上,園長表揚了她精心設計的一堂音樂課。林曉雨笑著接受了表揚,同事們圍過來拍她的肩膀,說她" 最近狀態特別好,課設計得越來越專業了"。
她沒有說自己一晚沒睡。也許,當生活出現了足夠大的問題時,人反而能把其他事做得更好——因為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進去,才能不去想那些無法解決的事。
中午,林曉雨沒有回家吃飯,而是和同事一起在外面的便利店買了便當。一個同事——劉穎,一個剛入園一年的年輕老師,坐在她對面,好奇地問:
" 林老師,你最近是不是在減肥?感覺你瘦了好多。"
林曉雨咀嚼著便當里的米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可能吧,最近有點累。"
" 是不是張老師工作太忙,陪你的時間少了?"劉穎說,這是她對林曉雨丈夫的稱呼——幼兒園裡有時會舉辦親子活動,張驍來過兩次,劉穎見過,"我看你每天都很忙碌的樣子,家務活肯定也都是你在做。"
林曉雨放下筷子,看著便當里的炸雞塊,沒說話。
" 我啊,決定了,以後一定要嫁給一個願意幫我做家務的人。"劉穎繼續說,"我媽說啊,一個男人願不願意在家裡做事,就能看出他到底愛不愛你。你要是嫁給一個什麼都不做的男人,以後就等著累死吧。"
林曉雨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劉穎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某個敏感的地方。
下午放學後,林曉雨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母家。
母親看見她突然出現,驚喜了一下,然後發現了她的異常。
" 怎麼了?"母親放下手裡的菜刀,"是不是和張驍吵架了?"
林曉雨走到廚房,坐在高腳凳上,看著母親的背影。
"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和爸爸結婚這麼多年,從來沒吵過架嗎?"
母親停下動作,轉過身,用滿是菜汁的手輕輕擦了擦額頭。
" 傻丫頭,誰家夫妻沒吵過架?"母親說,"你爸年輕時脾氣可壞了。有一年他和我,就為了誰該洗碗的事,冷戰了整整一個月。我坐一邊,他坐另一邊,吃飯都是背對著。"
林曉雨抬起頭,看著母親。
" 那後來呢?"
" 後來啊,"母親轉身繼續切菜,"有一天你爺爺生病了,特別嚴重,醫生說很可能過不了冬天。你爸聽到這個消息,直接就哭了。他跑到我面前,給我跪下,說什麼不值得為這些破事吵架。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和我一起洗碗了。"
母親的刀沙沙地在砧板上切著青菜,聲音很有節奏。
" 其實啊,曉雨,"母親繼續說,"夫妻就是需要那麼一個事件,讓你們都清醒過來。你必須明白,再大的脾氣,再多的委屈,都不如一個人真的離開你來得可怕。"
林曉雨靠在椅背上,眼睛有點酸。
" 如果他真的決定離開呢?"她問。
母親停了下來,轉身看著她女兒。
" 你告訴媽媽,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曉雨最後還是說了出來——關於AA制,關於葉琪,關於那些小細節,關於她有多失望。
母親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繼續做飯。她的動作變得很輕,像是在思考什麼。最後,她盛了兩碗湯,在林曉雨面前放下一碗。
" 喝點。"母親說,"我先告訴你啊,男人這種動物,有時候特別賤。他什麼都不缺的時候,他就開始作妖,開始折騰,就想看看你的底線在哪裡。但這不是你來滿足他的理由。"
母親坐在她對面,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冬瓜。
" 你知道為什麼你爸後來認錯了嗎?不是因為我哭了,也不是因為你爺爺生病了,而是因為我真的開始考慮離婚了。我給了他最後通牒,說我可以忍受貧窮,可以忍受他脾氣差,但我不能忍受他不把我當家裡人看。"
母親抬起頭,眼神很堅定。
"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一個人活著未必比兩個人一起活著難。孤獨確實可怕,但被一個你最信任的人傷害,更可怕。"
林曉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捂著臉,肩膀在顫抖。
母親放下碗,走過去抱住她女兒。
" 傻孩子,"母親在她頭頂說,"你得學會愛自己。不是說不愛張驍,而是說,你的愛不應該變成他傷害你的籌碼。"
父親在書房裡聽到了女兒的哭聲,推門出來,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書房。
林曉雨在父母家吃了晚飯,天黑透了才回家。
推開門時,她做好了準備——準備看到張驍,準備和他進行某種對話,或者根本沒有對話,就像過去這一個多月一樣。
但家裡很安靜,燈都沒開。
她打開客廳的燈,沙發上沒人。臥室也是黑的,張驍顯然不在家。
林曉雨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然後給他發消息:" 你在哪?"
三分鐘後,回復來了:" 公司加班。"
她沒再說話。又一次" 加班",而這次,連謊言都不願意編得漂亮一點了。
林曉雨起身走進臥室,換了睡衣。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疲憊極了,但眼神卻比之前清晰。
她開始整理東西。
不是在收拾東西離開,而是更徹底地分離——她把自己的衣服從混在一起的衣櫃里分出來,放進一個大紙箱。她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從衛生間裡拿出來,放進一個布袋。她甚至把書架上自己的書都抽出來,摞成一沓。
這些東西曾經理所當然地混在這個家裡,和張驍的東西糾纏在一起,現在它們要分開了。
就像一場緩慢的離婚儀式,沒有律師,沒有法庭,只有一個女人在深夜,用行動宣布她的決定。
十二點時,張驍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見客廳里點著燈,沙發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個紙箱和布袋。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林曉雨從臥室門口出現,穿著睡衣,頭髮散著,表情很平靜。
" 這是什麼?"張驍問,聲音沙啞。
" 我的東西。"林曉雨說,"我決定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張驍快步走過來,抓住她的手腕。
" 你瘋了嗎?"他說,力度很大,"你要搬到哪去?"
林曉雨用力甩開他。
" 我爸媽那兒。"她說,"或者朋友那兒。反正不是這兒。"
" 林曉雨,"張驍的聲音里有了慌亂,"你聽我解釋——"
" 解釋什麼?"她看著他,眼神很冷,"解釋你為什麼要AA制?解釋你怎麼和葉琪有關係?解釋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張驍的臉色變了。
" 我和葉琪沒有任何關係——"
" 那就不用解釋。"林曉雨轉身走進臥室,拎出一個行李箱,"說謊比出軌還可恨。至少出軌的時候,你還有勇氣承認慾望。但你現在的做法,就是把我當傻子。"
她開始把紙箱裡的衣服往行李箱裡裝。
張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動作,眼神里閃爍著什麼東西——也許是後悔,也許是憤怒,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錯愕。
" 你給我停下來。"他說,語氣像在命令。
林曉雨沒有停。
張驍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面對他。
" 林曉雨,咱們好好說話。"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哀求,"我承認,我最近確實和葉琪有些親密,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只是……我只是覺得你最近很陌生,我們之間像有一堵牆。"
林曉雨看著他,笑了,笑得很冷。
" 牆是你砌的。"她說,"你提出AA制的那一刻,你就在我們之間砌了一堵牆。你把婚姻變成了合同,把妻子變成了室友。現在你還要怪我陌生?張驍,你知道什麼最陌生嗎?是一個你睡了七年的人,突然有一天告訴你,他再也不愛你了。"
這句話擊中了什麼。
張驍的手放了下來。
他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臉埋在掌心裡。
客廳里只有行李箱拉鏈拉上的聲音,以及林曉雨整理東西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張驍抬起頭。
" 我提出AA制,不是因為不愛你。"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我是……我是因為害怕。"
林曉雨停下動作,回身看他。
張驍的眼睛紅了,他看起來像一個崩潰的人。
" 害怕什麼?"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