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婉,二十八歲,剖腹產第七天,刀口像被細線勒著,一抽一抽地疼。

寶寶在小床里睡得正熟,小鼻子一翕一合,呼吸輕得像一團棉花。
可我渾身發冷,手指都在發麻。
因為抽屜空了。
那個我親手塞進去的牛皮紙信封,裡頭裝著六萬五千八百塊現金,昨天晚上我還數過,整整齊齊,一張不少。可現在,抽屜里只剩下點灰和一股紙味,空得扎眼。
我盯著抽屜發了足足半分鐘的呆,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慌,而是荒唐。
門沒壞,窗沒壞,鎖也沒壞。
我的鑰匙一直縫在睡衣內側的小口袋裡,連洗澡都沒離過身。
客廳里,婆婆陳桂芳正嗑著瓜子看電視劇,笑聲一陣一陣傳進來,脆得很。
家裡哪有什麼賊。
有些答案,擺在眼前的時候,反倒最讓人不願意承認。
我咬著牙坐起來,傷口被扯得火辣辣的,像拿針重新縫了一遍。我扶著床頭,沖門外喊了一聲:「媽,您進來一下。」
陳桂芳端著一碗紅糖雞蛋進門,臉上堆著笑:「哎喲,婉婉,正好,媽給你煮了糖水蛋,補氣血的,快趁熱喝。」
我沒接,只指了指抽屜:「我放在這裡的錢呢?」
她的笑僵了一下。
就那一下,極快,要不是我一直盯著她,差點就錯過去了。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來,手裡碗都沒晃一下:「哦,那個啊。媽替你收起來了。你現在坐月子,腦子不清楚,放這麼多現金在身邊,多不安全。」
我心口發沉,聲音也跟著沉下去:「收哪兒了?」
她走近兩步,把碗往床頭柜上一放,語氣跟哄孩子似的:「放保險柜了。放心,媽還能貪你的?」
我盯著她:「保險柜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我這,一把在周立明那。您怎麼開的?」
陳桂芳臉上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眼神飄了一下:「立明那把早給我了。家裡買菜、交水電,拿個東西也方便。一家人,分這麼清幹什麼?」
我只覺得一股火從胃裡直竄上來。
原來是他給的。
原來不是她一個人的主意。
我吸了口氣,儘量把話說得平穩:「媽,那錢是我婚前攢下來的,也是我這次生完孩子準備做修復、請月嫂替班、後面給孩子打預防針備用的。您先還我,我現在就要用。」
她臉一拉,口氣也變了:「你說你,剛生完就惦記錢,錢錢錢,鑽錢眼裡了?我給你收著是為你好。年輕人手散,今天花一點,明天花一點,哪兒經得起你這麼霍霍。再說了,你請什麼修復師?外頭那些人就是騙錢。媽給你做飯,給你洗衣裳,不比她們強?」
我忽然就笑了。
氣笑的。
「所以您不問我,直接把我的錢拿走,這叫為我好?」
她眉毛一豎:「什麼叫拿走?我是你婆婆!這個家裡難道我還成外人了?」
「是啊,」我輕輕點頭,「您不是外人,所以您連招呼都不用打,就能動我的錢。」
這話一落,她臉色徹底沉了。
「沈婉,你別給臉不要臉。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你的錢,不也是這個家的錢?媽給你收著怎麼了?再說了,立明都沒說什麼,你鬧什麼鬧?」
我一下子抬起眼。
「您剛才說什麼?」
她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唇一抿,沒接。
可已經夠了。
周立明知道。
他不但知道,還默認了。
我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偏偏又燒得厲害。偏偏這個時候,寶寶在旁邊小床里哼唧了一聲,接著就哭了起來。
那哭聲又細又急,像針,一下扎進我心口。
我忍著刀口疼把孩子抱起來,貼在懷裡,輕輕拍著。小傢伙熱乎乎的一團,哭聲慢慢小了,手指還無意識地攥住我衣襟。
我低頭看著他,忽然就不慌了。
我不能慌。
我一慌,別人就真當我好拿捏了。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抬手去摸枕邊的手機。
陳桂芳眼神立刻變了:「你拿手機幹什麼?」
我沒看她,直接解鎖。
她幾步衝過來,伸手就想搶:「你別作啊沈婉!月子裡折騰什麼!」
我身子一偏,避開了她的手,刀口被扯得發麻,可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螢幕亮著,我按下三個數字。
110。
陳桂芳愣住了。
「喂,您好,110報警中心。」
接線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平穩,清楚。
我盯著陳桂芳那張瞬間發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說:「警察同志,我家裡進賊了,丟了五十萬現金。嫌疑人現在就在我面前。」
「五十萬」這三個字一出來,陳桂芳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懵了。
「你瘋了!」她尖叫起來,撲過來搶手機,「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死死攥著手機,把地址報得清清楚楚,末了還補了一句:「對方情緒激動,想搶我手機,請你們快點來。」
電話掛斷那一刻,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重得發悶。
陳桂芳僵在原地,臉色灰白,好半天才像回過魂來,猛地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了起來:「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伺候月子,結果伺候出個白眼狼,竟然報警抓自己婆婆!我不活了,我真不活了!」
她哭得那叫一個響亮,跟唱戲似的。
可惜我現在半點都不想配合她這齣戲。
我靠在床頭,冷眼看著她:「您繼續哭。警察來了,您當著他們面哭。」
她哭聲頓了一下,眼神慌亂地往門口瞟。
她在等周立明。
正好,我也在等。
我也很想看看,這個口口聲聲說我是他最重要的人的男人,到底站哪邊。
沒過多久,門鎖響了。
周立明回來了。
他一進門,公文包都沒放穩,就先被地上的陳桂芳嚇了一跳:「媽?怎麼了這是?」
陳桂芳跟見了救星一樣,一把撲過去抱住他腿,哭得更厲害:「立明啊,你媳婦要逼死我!她報警了!說我偷她五十萬!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被人當賊啊!」
周立明一聽,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猛地轉頭看我:「婉婉,你報警了?」
我點頭:「報了。」
「你報什麼警啊!」他聲音一下就拔高了,「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好好說?你知不知道事情鬧大了會怎麼樣?」
我盯著他,心一點點涼下去。
你看,到這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問錢是不是她拿的,不是問我為什麼會被逼到報警,而是責怪我把事情鬧大。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拿我錢,我還得笑著跟她商量?」
周立明皺著眉,明顯煩躁起來:「什麼叫拿?我媽是替你保管。你剛生完孩子,情緒不穩定,容易想多——」
「周立明。」我打斷他,「你媽拿走我六萬五千八,你知道,是嗎?」
他卡住了。
就這一瞬間的沉默,已經說明一切了。
我點了點頭,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疲憊:「行,我知道了。」
這時候門鈴響了。
叮咚一聲,乾脆得很。
屋裡三個人,神色各異。
我最先開口:「去開門。」
來的是兩位民警,一男一女。
女警看我抱著孩子,臉色蒼白,先問了一句:「是你報的警?」
「是我。」我把手機里拍下的抽屜、收納位置、存款記錄,還有昨天取現金的回執一併遞過去,「我放在家裡的現金不見了,家裡只有我婆婆有機會接觸。我剛才問她,她承認拿了,但拒絕歸還。」
男警察一邊記錄一邊問:「你們家庭關係是什麼?」
「婆媳關係。」我說。
「錢數你剛才報的是五十萬?」
「對。」我看向陳桂芳,慢慢說,「我不知道她到底動了我多少,所以先按我婚前嫁妝和近期備用金一起報。具體數額,我後續會把明細補上。」
其實我知道,現金沒到五十萬。
我也知道,這一報警,事情就不可能按「誤會」輕輕帶過。
可我就是要把事情鬧大。
不鬧大,她永遠覺得自己只是在「替我保管」;周立明也永遠覺得,我忍一忍就過去了。
有些人,不見棺材不掉淚。
那我就把棺材板給他們掀開。
陳桂芳一聽「五十萬」,腿一軟,真就癱了。
她顧不上哭了,哆哆嗦嗦地沖民警擺手:「不是不是,警察同志,不是偷!我是她婆婆,我就是替她收著,沒別的意思!」
女警看著她:「收著之前,經過本人同意了嗎?」
陳桂芳噎住了。
男警又問:「錢現在在哪兒?」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來。
我就在旁邊看著。
果然,她根本拿不出來。
周立明臉色也變了,蹲下去壓低聲音問她:「媽,到底怎麼回事?錢呢?」
陳桂芳眼神閃躲,死活不肯說。
男警神情嚴肅起來:「陳女士,拒不說明財物去向,我們會按程序處理。數額較大,不是小事。」
這話一出,她徹底繃不住了。
「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她突然嚎了一嗓子,整個人都抖起來,「錢我給立輝了!」
客廳一下靜了。
連我都愣了一秒。
小叔子,周立輝。
原來如此。
我之前只猜到她拿了我的錢,卻沒想到,她膽子大到直接把我的錢給了自己小兒子。
周立明先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你給立輝了?為什麼?」
「為什麼?」陳桂芳像終於找到理了,聲音都硬起來,「立輝要買房!女方家催得緊,不給定金婚事就黃了!你是當哥的,不幫弟弟誰幫?沈婉那點錢先拿去周轉一下怎麼了?一家人,難道還真算得那麼清?」
我聽完,真是想笑。
「那是我的錢。」我說。
「你嫁進周家了!」她瞪著我,「你的錢不也是周家的錢?立輝又不是外人!」
「那我呢?」我問她,「我就活該被你們算計,是嗎?」
陳桂芳一噎,緊接著又開始哭:「我都是為了這個家啊!我一片苦心,到你嘴裡怎麼就成算計了!」
男警皺了皺眉,打斷她:「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未經同意拿走別人財物,都不成立為『保管』。現在請聯繫周立輝,說明情況,儘快歸還。」
歸還?
我都不用想都知道,錢進了周立輝手裡,還想完整吐出來,難。
果然,電話打過去,接通後沒說兩句,周立輝就在那頭嚷起來:「錢都交定金了,怎麼還?再說了,那不是媽給我的嗎?關我什麼事!」
男警直接接過電話,語氣冷下來:「我是派出所民警。你現在立刻回來,配合調查。否則後果自負。」
對面頓時安靜了。
半小時後,周立輝回來了。
他一進門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裡還叼著煙,結果一看到警察,煙直接掉地上了。
「坐。」男警朝他示意。
周立輝坐下了,但坐姿不老實,腿還抖著,嘴硬得很:「我沒偷啊,是我媽給我的。」
我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買房,為什麼花我的錢?」
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嫂子,一家人,說這話多見外。再說了,你不是嫁給我哥了嗎?你們的錢幫我應應急,不是很正常?」
「正常?」我輕聲重複,「那你還錢的時候,是打算也正常一點,還是打算這輩子就賴掉?」
他臉色微微一變:「我又沒說不還。」
「什麼時候還?」
「等我手頭寬鬆了。」
「你什麼時候寬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