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新人獎——趙曉琳!恭喜!」
「年度服務之星——陳默!恭喜!」
「年度傑出團隊獎——華南大區團隊!恭喜!」
名字一個接一個。
獎項一個接一個。
沒有他。
蘇航,天盛集團連續十年的銷售冠軍。
今年,他一個人的業績,占了公司全年總銷售額的百分之三十五。
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集團三分之一的江山。
然而,從年會開始到現在,兩個小時了。
他的名字,一次都沒有被提起。
仿佛這個十年銷冠,這個業績支柱,根本不存在。
同桌的同事老劉,拍了拍蘇航的肩膀,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蘇哥,這…這也太他媽不地道了。」
老劉是蘇航帶出來的徒弟,現在也是銷售骨幹。
蘇航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周圍幾桌,有不少目光似有似無地飄過來。
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都有。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銀行APP的動帳通知。
蘇航劃開螢幕。
「您尾號8876的帳戶於01月20日20:47轉入0.00元,餘額127,843.29元。」
備註:年終獎金。
零元。
年終獎,零元。
蘇航盯著那個「0.00」,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平靜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驚愕。
只有一種…終於落下的塵埃,和冰冷刺骨的荒誕。
「叮鈴鈴——」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是妻子林婉的專屬鈴聲。
蘇航拿起手機,走到宴會廳外的走廊。
走廊里相對安靜,只有隱約的音樂聲傳來。
「喂,老婆。」
「老公!年會結束了嗎?獎金到帳了嗎?」林婉的聲音帶著興奮和期待,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里還有兒子小浩在看動畫片的聲音。
蘇航喉嚨有些發乾。
「剛到。」
「多少多少?快告訴我!」林婉催促,「媽下個療程那種進口藥的錢,還有小浩下學期的興趣班費,可都指望著這筆獎金呢!今年你業績那麼好,肯定比去年多吧?能有…五十萬嗎?」
去年蘇航的年終獎是二十八萬。
今年他的業績,是去年的接近兩倍。
五十萬,是一個合情合理,甚至保守的預估。
蘇航握著手機,聽著妻子充滿希望的聲音,看著窗外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公?怎麼了?信號不好嗎?」林婉疑惑。
「到了。」蘇航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等會兒…回家說。」
「哦…好吧。那你少喝點酒,早點回來。媽今天精神還不錯,一直念叨你呢。」
「嗯,知道了。」
掛了電話。
蘇航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從骨頭縫裡湧上來。
十年了。
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
最好的十年,都給了這家公司。
從最底層的銷售員做起,風吹日曬,喝酒喝到胃出血,陪笑臉陪到肌肉僵硬。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出差。
硬是靠著一股拼勁和實誠,一點點打開市場,建立起自己的客戶網絡。
連續十年,銷售冠軍。
從無旁落。
他以為,汗水能換來尊重,業績能贏得地位。
他以為,只要埋頭苦幹,把業績做好,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讓母親用上好藥,讓兒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現在看來。
天真了。
真他媽天真了。
年會終於在一片虛假的繁榮和熱烈的「明年會更好」的呼聲中結束了。
同事們三三兩兩地散場,有的意猶未盡相約去第二場,有的急著回家。
蘇航默默起身,穿上外套。
「蘇哥,一起走?」老劉湊過來,臉上帶著擔憂。
「不用,我還有點事。」蘇航搖搖頭。
「蘇哥…」老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管怎麼樣,兄弟挺你。有事說話。」
「謝了。」
蘇航獨自一人走出酒店。
寒風凜冽,吹在發燙的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沒叫車,沿著冷清的街道慢慢走。
腦子裡,卻異常清晰地在回放這半年來的種種。
一切的根源,大概是從集團「太子爺」徐子豪從國外鍍金回來,空降到銷售部當總監助理開始的。
徐子豪,董事長徐天盛的獨子,未來集團的接班人。
二十五六歲,心高氣傲,眼高於頂。
來的第一天,就召集銷售部骨幹開會,大談什麼「資源整合」、「客戶共享」、「矩陣式管理」。
核心就一句話:把你們手裡的重要客戶資源,尤其是那些長期合作、利潤豐厚的大客戶,整理成詳細的檔案,包括關鍵決策人的喜好、家庭情況、合作歷史、談判底線…全部上交,由公司(也就是他徐子豪)統一管理,美其名曰「優化配置,提高效率」。
說白了,就是要收回銷售精英手中的核心資源,架空老人,把客戶攥在自己手裡,建立他自己的權力基礎。
其他幾個銷售經理,要麼是早早投誠的「自己人」,要麼是業績一般、樂得清閒的老油條,紛紛表態支持。
只有蘇航,保持了沉默。
會後,徐子豪特意把他留下,假惺惺地「請教」。
「蘇航啊,你是公司的老功臣,十年銷冠,能力是沒得說。現在公司要轉型升級,需要你們這些老將帶頭支持啊。把你那些大客戶的資料整理一下,交上來,以後你也能輕鬆點,多帶帶新人嘛。」
蘇航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徐總,客戶信任的是我個人,是基於長期合作建立起來的交情和服務。很多東西,比如客戶的個人習慣、家庭困難時我私下幫的忙、一些口頭承諾的優惠…這些沒辦法寫在檔案里,也不是公司標準流程能覆蓋的。強行收上去統一對接,可能會適得其反,影響合作。」
徐子豪當時的臉色,就有點不好看了。
「蘇航,你這話就不對了。客戶是和公司簽合同,不是和你個人。離了公司平台,你什麼都不是。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是,徐總說得對。」蘇航點頭,但沒鬆口,「我會配合公司安排,逐步交接。但需要時間,而且有些客戶,確實需要更柔性的處理。」
「行,那你看著辦吧。」徐子豪不耐煩地揮揮手。
那之後,蘇航就明顯感覺到,來自上面的「關照」多了起來。
先是原本板上釘釘的銷售總監晉升機會,沒了。
理由是他「管理能力有待提升」,「團隊協作精神不足」。
接著,他手下兩個得力的銷售,被以「加強其他薄弱區域」為由調走。
補充來的,是兩個剛畢業、啥也不懂,但據說「背景很硬」的實習生。
最重要的,是他幾個核心客戶的訂單流程,開始莫名其妙地出問題。
不是合同審批卡在法務部,就是發貨延遲被客戶投訴。
他去協調,各個部門都跟他打太極。
而當初極力拉攏他、許諾他「總監位置」的集團副總王海峰——那位以職業經理人自居、與「太子黨」隱隱不對付的二號人物——也開始對他若即若離,見面只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蘇航不是傻子。
他看明白了。
這是一場逼宮。
逼他站隊,逼他交出客戶資源。
站隊太子黨,上交資源,以後或許還能當個富貴閒人,拿點死工資。
不站隊,不交資源,那就把你耗死,擠走,或者…讓你「主動」離開。
他選擇了不站隊。
不是因為他有多清高,多硬氣。
只是因為他那些客戶,很多是衝著他蘇航這個人來的。
是他在人家父親病重時連夜幫忙聯繫醫院,是他在人家公司遇到難關時主動延長帳期甚至自掏腰包墊付,是他在酒桌上喝到吐血換來的信任。
這些,不是冷冰冰的「客戶檔案」能概括的。
交出去,等於斷了這些老客戶的交情,也斷了他蘇航在這行的立身之本。
他以為,只要業績還在,只要他還能給公司賺錢,公司就不會把他怎麼樣。
畢竟,百分之三十五的銷售額,不是小數目。
現在看來。
他錯了。
公司寧願不要這百分之三十五的業績,也要把不聽話的「老臣」清理出去,把資源牢牢抓在「自己人」手裡。
年終獎零元。
就是最清晰、最冷酷的信號。
你,蘇航,沒用了。
可以滾了。
第二天,蘇航照常上班。
眼睛裡有血絲,但西裝筆挺,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他直接去了銷售總監李宏的辦公室。
李宏,四十出頭,是徐子豪回國後提拔上來的心腹,以前是個業績平平的副總監,最擅長溜須拍馬。
「李總,我想問一下,今年的年終獎核算,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蘇航開門見山,把手機銀行那條零元的轉帳記錄,放到李宏面前。
李宏正在泡茶,聞言,胖臉上擠出一絲假笑。
「哎喲,蘇航啊,坐,坐。喝茶不?」
「不喝。李總,我就想問清楚,我的年終獎為什麼是零?按照公司的考核辦法和我的業績,不該是這個數。」
「這個嘛…」李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拖長了語調,「年終獎的發放,是綜合考量的。不光看業績,還要看…嗯…對公司的整體貢獻,團隊協作,還有…價值觀契合度嘛。」
「我的業績,占公司總業績百分之三十五,不算貢獻?」蘇航語氣平靜,但目光銳利。
「業績是重要,但也不能只看業績嘛。」李宏放下茶杯,身子往後一靠,「而且,我聽說…你手裡有些大客戶,跟公司的合作,出現了一些不愉快?客戶投訴了好幾單?這影響了公司的聲譽,也是要扣分的。」
蘇航心裡冷笑。
果然來了。
「哪些客戶?哪幾單投訴?李總可以把記錄調出來,我們當面對質。如果真是我的問題,該扣多少,我認。」
「哎呀,具體細節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下面人報上來的。」李宏開始打太極,「反正呢,公司的決定,是經過領導層慎重考慮的。蘇航啊,你要理解公司的難處,今年整體效益也不太好…」
「所以,效益不好,就只扣我一個人的獎金?還是扣到零?」蘇航打斷他。
李宏臉色一沉:「蘇航,你這是什麼態度?公司有公司的規章制度!你要是不服,可以向上反映嘛!」
「好。」蘇航點點頭,收起手機,「那我去找王總反映。」
王總,就是副總王海峰。
副總辦公室在頂層,視野開闊,裝修氣派。
王海峰正在看文件,見蘇航進來,倒是比李宏熱情些,起身招呼他坐,還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蘇航啊,稀客。找我有什麼事?」
蘇航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王海峰聽著,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面露「難色」。
「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他嘆了口氣,「蘇航,你是公司老人,功勞苦勞,大家都看在眼裡。但今年…情況比較特殊。」
「王總,怎麼個特殊法?是我蘇航哪裡做得不對,還是公司要調整方向,不需要我這樣的銷售了?」蘇航問得直接。
「話不能這麼說。」王海峰擺擺手,壓低了些聲音,「蘇航,這裡沒外人,我跟你說幾句實在話。公司現在…是有些不同的聲音。徐董年紀大了,有些事,得為將來考慮。」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蘇航。
「你是個難得的人才,但有時候,也不能太…固執。水至清則無魚嘛。有些資源,捏在個人手裡,不如放到檯面上,對公司發展更有利。你也輕鬆,是不是?」
「只要把客戶資料交出來,統一管理,我保證,你的待遇,職位,都不會虧待。李宏那個總監的位置,本來也該是你的。以後,你就在總部,幫我管管大客戶戰略,不比你在外面風吹日曬強?」
圖窮匕見。
還是這一套。
蘇航看著王海峰,這個他曾經還算尊敬的上司。
「王總,如果我交了,那些客戶流失了,算誰的?」
「哎,怎麼會流失呢!公司平台這麼大,服務更好!」王海峰不以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