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源在客廳里坐著，看到她進來，站起來。
「念念……」
蘇念把協議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周源低頭看著那張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財產分割：房子歸女方，存款對半分，孩子歸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撫養費三千元。
「念念，你認真的？」
蘇念看著他。
「周源，我問你一個問題。」
周源沒說話。
「你愛我嗎？」
周源愣住了。
「我當然愛……」
「別說那些。」蘇念打斷他，「你摸著良心說，你到底愛不愛我？」
周源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蘇念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
她笑了。
那笑容，釋然而疲憊。
「周源，其實你不愛我。你愛的是你自己，是你那個家。我算什麼？我是你們家的提款機，是給你生孩子的工具，是你媽眼裡的外人。」
周源的臉色變了：「念念，你別這麼說……」
「那三十萬的事，你從來沒想過要還。你妹的賭債，你從來沒想過不幫。你媽說的話，你從來沒想過反駁。我在你心裡，到底排第幾？」
周源不說話了。
蘇念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了字。
然後把筆遞給他。
「簽字吧。」
周源看著她，眼眶紅了。
「念念，真的沒有迴旋餘地了？」
蘇念搖頭。
周源接過筆，手在發抖。
簽下名字的那一刻，他哭了。
蘇念看著他的眼淚，心裡沒有難過，也沒有快意。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蘇念從民政局出來，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天空。
深秋的天，很藍，很高，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
周源站在她身後，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說了句：
「保重。」
然後轉身走了。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周建設去世前住的醫院。
她找到了主治醫生，出示了結婚證和身份證，要求查看周建設的病歷。
醫生翻了翻檔案，說：「病人周建設，入院診斷：肝硬化晚期。住院時間：二十天。死亡時間：2024年11月8日上午9點23分。」
蘇念問：「住院費用大概多少？」
醫生查了查：「總費用八萬七千四百三十二元，醫保報銷六萬二千，自費兩萬五千多。」
蘇念謝過醫生，走出醫院。
站在醫院門口，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在這裡，周建設出院那天，欲言又止的樣子。
三十萬的手術費，實際自費兩萬五。
那剩下的二十七萬五，去哪了？
蘇念拿出手機，撥通了周源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周源，我問你一件事。」
那邊沉默了一下：「什麼事？」
「你爸住院，實際只花了兩萬五。那三十萬，剩下的二十七萬五，去哪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沉默。
蘇念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
她掛了電話。
站在醫院門口，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蘇念覺得冷。
從裡到外的冷。
第三章 娘家的算盤
1
離婚後的第一個月，蘇念住回了娘家。
媽媽把她的房間重新收拾了一遍，換了新床單新被罩，還在窗台上擺了一盆綠蘿。爸爸每天下班回來都會抱著恬恬在客廳里轉悠，嘴裡念叨著「外公的小寶貝」，臉上笑得全是褶子。
蘇念看著這一幕，心裡既溫暖又酸楚。
她沒告訴爸媽那二十七萬五的事。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說周源騙了她？說那三十萬根本不是手術費，而是拿去還周源以前的債？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都咽回了肚子裡。
媽媽也沒多問。只是每天變著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燉排骨，明天熬雞湯，把蘇念喂得臉上都有了肉。
「媽，你別忙了，我又不是坐月子。」蘇念說。
媽媽頭也不回，繼續在廚房裡忙活：「你比坐月子還虛。心裡有事，吃多少都補不回來。」
蘇念不說話了。
恬恬三個月大了，會笑了。每次蘇念抱著她，她就咧開沒牙的小嘴，沖媽媽笑。那雙眼睛像周源，又黑又亮，笑起來彎彎的。
蘇念看著女兒的笑臉，心裡那根刺又隱隱作痛。
這孩子，是她和周源唯一剩下的聯繫。每個月三千塊的撫養費準時到帳，轉帳備註里永遠只有兩個字：撫養費。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問候，沒有道歉。
蘇念也沒聯繫過他。
就這樣吧。她在心裡告訴自己。橋歸橋，路歸路，各過各的日子。
2
十一月底的一個周末，蘇念正在屋裡哄恬恬睡覺，聽到客廳里傳來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明顯的怒氣。
「什麼？三十萬？他們怎麼有臉開口？」
蘇念心裡一緊，輕輕把恬恬放進嬰兒床，躡手躡腳走到門口，豎起耳朵聽。
「我知道那是你親妹妹，但你得想想念念。」媽媽的聲音繼續，「那是你外孫女，她才三個月。你現在把錢借出去，念念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媽媽長嘆一口氣。
蘇念推門出去。
「媽，怎麼了？」
媽媽嚇了一跳，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沒什麼，你二姨打電話來，說……說想借點錢。」
「多少？」
媽媽猶豫了一下：「三十萬。」
蘇念愣住了。
「二姨家出什麼事了？要這麼多錢？」
媽媽避開她的目光：「她兒子要結婚，女方要彩禮，還要買房……」
「二姨家不是在縣城嗎？那邊的房子沒那麼貴吧？」
媽媽不說話了。
蘇念看著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媽，是周源家那邊的人找你了？」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
「念念……」
「是不是張桂香？」
媽媽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
「是你婆婆……是你以前的婆婆。她今天給我打電話，說家裡出了點事，想借三十萬周轉。」
蘇念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竄上來。
「她怎麼有臉？那三十萬還沒還，現在又來借？」
「她說……」媽媽頓了頓，「她說那三十萬是誤會，會還的。現在家裡遇到難處，實在是沒辦法才開口。說看在恬恬的份上，幫幫他們。」
「恬恬的份上？」蘇念的聲音都變了調，「她什麼時候把恬恬當孫女看過？孩子出生到現在，她來看過一次嗎？打過一次電話嗎？」
媽媽不吭聲了。
蘇念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腦子裡亂成一團。
張桂香，又是張桂香。這個女人怎麼陰魂不散？
「媽，你千萬別借。一分錢都不能借。」
「我知道。」媽媽說，「我沒答應。我就是……就是心裡難受。你說這人，怎麼就能這樣呢？」
蘇念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
3
那天晚上，蘇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很多。
張桂香為什麼要借錢？家裡又出什麼事了？周源知道嗎？還是說，這又是張桂香一個人搞的鬼？
她想起周源最後一次看她的眼神，那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眼神。有愧疚，有憤怒，有不舍，還有別的什麼。
也許，她應該打個電話問問。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
問什麼？問他們過得怎麼樣？關她什麼事？
離婚了，就是陌生人。陌生人的死活，跟她有什麼關係？
第二天早上，蘇念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媽媽看到她這樣，心疼得不行。
「念念，你別往心裡去。媽沒借，也不會借。你就安心住著，把孩子帶好，別的什麼都別想。」
蘇念點點頭。
但那些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
4
十二月的時候，恬恬會翻身了。
那天蘇念正在疊衣服，把恬恬放在床上，拿了個枕頭擋著。疊著疊著，聽到恬恬咿咿呀呀的聲音，抬頭一看，小傢伙已經從仰臥翻成了俯臥，正抬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蘇念驚喜地跑過去：「恬恬會翻身了！恬恬真棒！」
恬恬被媽媽的聲音嚇了一跳，撇了撇嘴，要哭。
蘇念趕緊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
那一刻，所有的不快都被沖淡了。
媽媽聽到聲音跑進來，看到這一幕，也笑了。
「這孩子隨你，聰明。」
蘇念抱著恬恬，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
有女兒就夠了。別的都不重要。
5
十二月中的一天，蘇念推著恬恬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菜。
陽光很好，雖然冷，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恬恬躺在嬰兒車裡，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什麼都新鮮。
蘇念一邊推車一邊想著一會兒買什麼。排骨燉湯，恬恬雖然不能吃，但可以喝點湯水。再買點青菜，媽媽愛吃……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念？」
蘇念回過頭。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她身後，穿著件舊棉襖，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疲憊和緊張。手裡拎著一兜水果，手指凍得通紅。
蘇念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陳佳麗。
「你……你怎麼在這兒？」
陳佳麗站在那兒，有點手足無措。
「我……我來看看你和孩子。」
蘇念看著她，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小姑子，她從來就沒看透過。婚禮那天在病房裡玩手機的樣子，欠賭債讓哥哥還錢的樣子，還有那天打電話來說要告訴她真相的樣子。
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我問了……問了我哥。」陳佳麗低下頭，「他說你回娘家了，我就在附近打聽了一下。」
蘇念沒說話。
陳佳麗站在那兒，手裡拎著那兜水果，不知道是該遞過來還是該放下。
「蘇念，我……我能看看孩子嗎？」
蘇念看著她，沉默了半晌，最後側開身。
「進來吧。」
6
陳佳麗跟著蘇念進了門。
媽媽正在客廳里看電視，看到一個陌生女人進來，愣了一下。
「媽，這是……周源的妹妹，陳佳麗。」
媽媽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起身進了廚房。
陳佳麗站在客廳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坐吧。」蘇念指了指沙發。
陳佳麗在沙發上坐下，把那兜水果放在茶几上。
恬恬已經睡著了，躺在嬰兒床里，小嘴微微張著，睡得很香。
陳佳麗看著嬰兒床，眼眶有點紅。
「她……她長得真好看。像我哥小時候。」
蘇念沒吭聲。
沉默了好一會兒，陳佳麗開口：
「蘇念，我媽去找你媽借錢的事，我知道了。」
蘇念看著她。
「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別借。千萬別借。」
「為什麼？」
陳佳麗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因為……因為那錢不是拿去周轉的。是拿去還債的。」
蘇念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債？」
陳佳麗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神情。
「我哥的債。」
7
蘇念愣住了。
「周源的債？他不是已經還清了嗎？那三十萬不就是拿去還他的債的嗎？」
陳佳麗搖搖頭。
「那三十萬，是還了一部分。但還有。」
「還有多少？」
陳佳麗猶豫了一下，說：「二十萬。」
蘇念覺得腦子嗡嗡的。
「怎麼還有？他到底欠了多少？」
陳佳麗低下頭，開始講。
「我哥大學畢業那年，談了個女朋友。那女的懷了孕，要二十萬彩禮，還要在縣城買房。我哥那時候剛工作，哪來那麼多錢？就去借了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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