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願意出錢,周馨願意借錢,說明她們也把我當一家人看待。
是我太敏感,太愛計較。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盡力入睡。
明天太陽照樣會升起,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至於那些細微的、像芒刺一樣扎在背上的難受,也許時間一長,我就習慣了。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過來的嗎?
房子的事兒,我最後還是點頭了。
周騰特別高興,這幾天對我都特別好,每個早上都主動起來給我熱牛奶、烤麵包——雖然說白了就是這麼兩件事,但至少是個態度。
公婆也少見地誇了我兩句,說我懂事,知道為家庭的未來做打算。
只有我自己明白,那個頭點得有多勉強,多違心。
周六,周騰和劉文博一起去樓盤看房子,公婆和周馨約了逛街。
我一個人在家,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出來,該曬的曬,該收納的收納。
收拾周騰衣櫃的時候,一個鐵皮餅乾盒從最頂層掉了下來。
那是個很舊的盒子,上面都是鐵鏽,看著像是好多年的東西了。
我本來沒打算打開。
別人的隱私,不該隨便翻。
但盒子沒有上鎖,只是普通的扣著,我拿起來的時候蓋子就鬆了,裡面掉出來好幾本存摺,還有一厚沓文件。
我蹲下去撿,眼睛無意間掃過最上面那本存摺——戶名是周桂英,公婆的名字。
開戶日期是十六年前。
我實在是不想看,但那一列的數字太扎眼了:餘額那一欄,赫然寫著二十八萬。
我的手頓住了,把存摺輕輕放回去。
下面還有一本,戶名是周馨,開戶時間是三年前,餘額九萬五。
再下面,是好幾張銀行轉帳單據。
最新的一張是上個月,從周桂英帳戶轉出六萬塊,收款人是周馨。
還有一份購房合同複印件,我拿起來看了眼。
城東開發區那個樓盤,戶型一百二十五平,購房人是周馨,日期是兩個月前。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衣櫃,整個人都冰冷了。
周騰說,公婆願意出二十五萬給咱們買房。
周馨願意借咱們十二萬。
但公婆有二十八萬。
周馨自己就買了套房,才兩個月前。
這說明什麼?
客廳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灰塵在光線里緩緩浮動。
那些數字在我眼前不停地跳:二十八萬,九萬五,六萬,一百二十五平。
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地把東西全部放回盒子,再推回衣櫃頂層。
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有點發軟,我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我的收納工作。
一件衣服,兩件衣服,一件件折得整整齊齊,放進收納箱。
動作很慢,但很穩。
下午周騰回來了,興高采烈地給我講房子的事兒:" 樣板房我看過了,南邊的朝向,客廳特別敞亮,以後咱們的小孩子可以在客廳里跑。
劉文博說給咱們留了個不錯的樓層,十八樓,視野特別開闊。"
" 嗯。"
我把曬好了的被子抱進來。
" 你怎麼了?看起來沒精神啊。"
" 可能有點累吧。"
" 那咱們晚上別做飯了,我帶你們出去吃。"
周騰說," 我叫上我媽和周馨,一起慶祝慶祝。"
" 不用了,家裡還有菜,我做吧。"
我說," 昨兒買的食材還沒用完。"
周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傍晚的時候,我開始準備晚餐。
五道菜:糖醋小排骨,清蒸螃蟹,蒜蓉粉絲扇貝,椒鹽蝦,清湯冬瓜。
全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很費工夫。
排骨要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燉。
蝦要剔須去線。
螃蟹要掐住,處理得乾乾淨淨。
我站在廚房裡,一樣樣去處理。
水聲,刀聲,油鍋滋滋滋的聲音。
這些聲音再熟悉不過了,這兩年多來,我聽了不知道多少遍。
周騰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大。
公婆跳完廣場舞回來了,進門就說:" 喲,今天又做了這麼多菜?周馨也要過來啊?"
" 沒有。"
我說。
" 那做這麼多幹啥,這不是浪費嗎?"
公婆洗了手,走進廚房看了眼," 這蝦看著不錯啊,應該挺新鮮的。
不過你排骨是不是糖放太多了?"
我沒接話,把蒸鍋的火調小了。
六點半的時候,五道菜都做好了。
擺上桌的時候,五顏六色,熱氣騰騰的。
我剛把最後一盤放好,公婆就拿著那個保溫盒進來了。
" 周馨剛打電話說加班沒吃飯。"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盒子," 我得給她裝點,那女孩子在外面吃不慣外賣。"
她的動作特別自然,先夾排骨,選的都是肉最多的。
然後是蝦,一隻只往盒子裡放。
螃蟹,她直接把半隻螃蟹裝走了。
粉絲扇貝也裝了不少。
保溫盒很快就滿噹噹的。
她蓋好蓋子,抬頭看我:" 剩下的你們吃啊,我打車給周馨送去,她公司在那邊。"
她拎著保溫盒就走向了門口。
周騰從客廳出來,看見桌上的菜:" 哎,媽又給周馨送啊?"
" 她加班呢。"
公婆已經換好了鞋," 你們先吃。"
門被關上了。
我看著剩下的菜。
五道菜,其中三道已經去了大半。
糖醋小排骨就剩了幾根排骨少的。
椒鹽蝦就剩了五六隻最小的。
清蒸螃蟹只剩了半隻蟹腿。
粉絲扇貝和清湯冬瓜還算完整。
周騰坐了下來,拿起筷子:" 吃吧,我媽就是這性格,特別疼周馨。"
我還是沒動。
" 怎麼了?"
周騰夾了塊排骨," 快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還是沒動。
我看著那些菜,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站起身,端起那盤糖醋小排骨,走到垃圾桶邊,直接倒了進去。
" 你在幹什麼?"
周騰一下子愣住了。
我沒理他,走回去,端起椒鹽蝦,也倒了。
" 蘇曉雨!"
周騰站起身,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發什麼瘋呢?"
我繼續。
清蒸螃蟹,粉絲扇貝,清湯冬瓜。
一盤接一盤,全都倒進了垃圾桶。
菜還冒著熱氣,在垃圾袋裡堆成一團,醬汁和油脂滲出來,油膩膩的一片。
" 你是瘋了嗎?"
周騰的聲音變得很尖銳," 好好的菜倒了幹什麼呢?我媽給周馨送點東西怎麼了?那不就是我妹妹嗎?"
我放下最後一個盤子,轉身往臥室走。
" 蘇曉雨!你給我站住!"
周騰追過來,"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不就是幾道菜嗎?你至於嗎?"
我打開衣櫃,拿出了行李箱。
" 你幹什麼呢?"
周騰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我沒說話,開始往箱子裡裝衣服。
我的衣服不算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化妝品,護膚品,還有幾本書。
箱子合上,拉鏈拉好。
" 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騰抓住我的胳膊," 說話啊!"
我甩開他,拿出手機,打開購票軟體。
最近的一班飛機,晚上十點五十,還有票。
我點進去,選座,付款。
支付成功,電子票發到了郵箱。
" 你要去哪裡?"
周騰的聲音開始發慌。
我拉著行李箱往外走。
" 蘇曉雨!"
他擋在門口," 你把話說清楚啊!就因為我媽給周馨送了點菜?你至於這樣嗎?這兩年都這麼過來的啊!你今天鬧什麼么蛾子?"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兩年多,曾經覺得親切,現在卻只有陌生。
" 讓開。"
我說。
" 我不讓!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周騰臉漲得通紅," 是的,我媽是偏心周馨,但那是我親妹妹啊!一家人斤斤計較有意思嗎?你做幾道菜又怎麼了?你是嫂子,不該多做點嗎?"
我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好笑。
真的,莫名其妙地有點好笑。
" 周騰。"
我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你媽存摺上有二十八萬,你妹兩個月前買了套房,一百二十五平。
你知道嗎?"
周騰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 你知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瞬間明白了真相," 你知道你媽有那麼多錢,知道周馨自己買了房。
但你還跟我說,你媽只能出二十五萬,周馨可以借咱們十二萬。
為什麼啊?"
" 我……"
周騰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 因為我的錢,是外人的錢。
你媽的錢,周馨的錢,那才是自己人的錢,對吧?"
我說," 這兩年,你媽每次從家裡拿東西去給周馨,你就跟我說'一家人何必這麼計較'。
我給自己爸媽買點東西,你媽就皺眉說' 別亂花錢'。
周馨來家裡吃飯,我忙一下午天經地義。
我生日?你說' 哎呀忘了,下次補'。
周馨生日?你媽提前一禮拜就開始籌備。"
我吸了口氣,繼續往外說:" 房子這件事,你們一家三口早就商量好了吧?讓我出十二萬,你媽出二十五萬,寫咱倆名字,聽起來多公平多高尚。
其實你們根本不缺我那十二萬,你們只是要我覺得,我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我也為這個家出力了。
這樣以後這套房子,我才住得理直氣壯,才不敢有什麼意見。
對嗎?"
周騰臉色白得嚇人:" 蘇曉雨,你誤會了……"
" 我沒誤會。"
我拉起行李箱," 讓開。"
" 你要去哪兒?"
" 回家。"
" 這麼晚了哪來的車?"
" 我買機票了。"
" 蘇曉雨!"
周騰真的慌了,他緊緊抓住了行李箱," 就為了這件事?至於嗎?我錯了,我道歉行不行?我以後改,我讓我媽也改,你看怎麼樣?"
我看著他抓著行李箱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那隻手曾經牽過我,給我戴過戒指,現在卻死死地抓著一個行李箱,就好像要把什麼從我手裡奪過去。
" 周騰。"
我說,"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做這五道菜嗎?"
他愣住了。
" 因為今天是咱們結婚兩周年四個月零十五天。"
我說," 你忘了,但我記得。
我以為做頓好的,咱們好好吃個飯,好好慶祝一下。
但你媽進來了,打包,送去給周馨。
你坐下來,說吃吧。
好像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好像我就應該接受這樣的安排。"
我用力把行李箱拉過來:" 但我現在不想接受了。"
我繞過他,打開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起來,昏黃昏黃的。
" 蘇曉雨!"
周騰追出來," 你別走!咱們好好談談!"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 蘇曉雨!"
周騰伸手擋住電梯門,"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啊!你回來,咱們好好說!"
電梯門緩緩關閉,夾到了他的手,他縮了回去。
在門徹底合上之前,我看到他的臉,是驚慌失措的,也許還有一點點後悔。
但太晚了。
電梯往下行,數字牌一個個跳。
我靠在廂壁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
奇怪,我為什麼哭不出來呢。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的信息:" 曉雨,睡了嗎?"
我打字:" 媽,我今晚的飛機回家。"
幾乎是同時,電話打了過來。
我媽的聲音很急:"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這麼晚的飛機?"
" 沒事媽。"
我說," 就是忽然想回家了。"
" 周騰呢?他跟你一起嗎?"
" 不,就我自己。"
我媽沉默了兩秒:" 好的,媽去機場接你。
幾點的飛機啊?發給我。
一路上注意安全,別慌,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