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騰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我收拾桌子。
洗碗的時候,周騰突然走進廚房,從後面摟住我。
" 老婆,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我手上全是泡沫,沒有轉身:"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 那我給你買個包包怎麼樣?你不是說辦公室同事有個包特別漂亮嗎?"
" 不用了,太貴。"
" 沒關係啊,我上個月才發了年終獎。"
周騰蹭了蹭我的脖子," 你跟我結婚這麼久,我也沒怎麼好好給你買過什麼像樣的東西。"
我的心忽地軟了一下。
也許我真的想得太多了,周騰其實還是愛我的。
只是他是獨生子,又是哥哥,習慣了把媽媽和妹妹的事放在第一位。
這不代表他就不在乎我。
" 真的不用了。"
我說," 咱們先把錢存著,後頭用得上的地方多了去。"
" 我老婆就是賢惠。"
周騰親了下我的臉蛋,走出去了。
我盯著水槽里的泡沫,看著它們一個個消散、消失。
賢惠。
這個詞聽起來像塊獎牌,但領獎的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周末回到娘家,我媽果然把魚湯燉好了。
我爸在陽台上倒騰他養的那些花花草草,看到我回來,招手讓我過去。
" 曉雨,你看看這盆梔子花,快要開了。"
我湊過去看,花骨朵兒還是青色的,但已經能看出雛形。
" 真漂亮。"
" 養了兩年才盼到這一天。"
我爸很小心地摸了摸葉子," 有些東西啊,就是急不得,得慢慢等。"
吃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在給我夾菜:" 多吃點,看你又瘦了。"
" 哪兒瘦了,我還胖了呢。"
" 臉小了很多啊。"
我媽仔仔細細地盯著我看,"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還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能讀懂她眼神里的意思。
" 都很好啊。"
我說。
" 周騰他對你怎麼樣啊?"
" 很好,前陣子還給我買了件羊毛衫呢。"
我說了謊。
那件羊毛衫其實是公婆買給周馨的,碼數小了,周馨穿不進去,就轉給我了。
吊牌都沒摘,兩百多塊。
我媽點點頭,不過眼神里還是有些懷疑。
她在工廠做了二十多年財務,看帳本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什麼東西有出入,她一眼就能看穿。
" 你要是在那個家裡受了什麼委屈,就直接跟媽說。"
她給我盛了碗湯," 咱家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用不著指望誰。
你記住,這兒永遠都是你的家。"
我的鼻子忽地一酸,低頭使勁喝湯。
" 嗯,我記得。"
回家的路上,我給家裡買了些水果。
進門時,正好聽到公婆在打電話:"…… 對對對,周馨的男朋友我見過了,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他家是開材料公司的……嗯,就這樣,年底的時候可能就要定親了……彩禮啊?那肯定得好好算,我閨女這麼優秀……"
她瞧見我,聲音一下子變小了:" 先這樣吧,曉雨回來了。"
掛完電話,她笑眯眯地說:" 買水果啦?正好周馨下周要過來,她喜歡吃葡萄。"
" 嗯,買了。"
我把袋子遞過去。
" 這葡萄不錯啊,粒兒特別大。"
公婆拎著進了廚房," 曉雨,下周周馨過來,你得把那個糖醋小排骨做一遍,她說特別饞。"
" 下周我可能得加班……"
" 又加班?"
公婆皺了皺眉," 你們這公司到底什麼情況啊?周馨最近也忙得不行,人都瘦脫相了。
你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掙再多錢,身體搞壞了有什麼用?"
我沒說話。
上個月我感冒燒到三十九度五,請了一天假在家休息,公婆說" 年輕人體質就是差"。
而周馨上次只是咳嗽了兩聲,公婆就連續燉了三天川貝燉雪梨。
也許真的是我小心眼了。
我對自己說。
斤斤計較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可有些東西,你不去計較,它就會繼續存在。
周馨的男朋友最終還是來家裡吃飯了。
那個男生叫劉文博,他家做建築材料生意,人看起來挺精幹,說話也得體。
公婆從三天前就開始做準備,把家裡上下打掃了一遍,還讓我去超市買了條新桌布。
" 得是大紅色的,這樣喜慶。"
她說。
我跑了四個超市才買到合適的。
鋪桌布的時候,公婆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指揮:" 往左邊挪挪,不對,再往右……算了算了,還是按原來的樣子吧。"
劉文博到的時候,手裡大包小包的禮物:給公婆的絲巾,給周騰的高檔紅酒,給我的一套進口護膚品套裝。
公婆接過絲巾,眼睛都笑沒了:" 誒呀,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啦。"
" 應該的阿姨。"
劉文博的嘴特別甜。
晚飯特別豐盛,八道菜外加一個湯。
我在廚房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七點,周騰打下手打了不到二十分鐘。
糖醋小排骨、清蒸螃蟹、蒜蓉粉絲扇貝、椒鹽蝦、清湯冬瓜……一整桌都擺滿了。
" 嫂子的手藝真沒得說。"
劉文博說," 周馨經常念叨你呢。"
" 她就會說兩句好聽的。"
公婆搶過話去," 這點手藝對她來說跟玩似的,以後常來,讓她給你做。"
周馨給劉文博夾了塊排骨:" 嘗嘗,這個絕對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飯桌上的氣氛特別熱絡,公婆問個不停:劉文博父母都是做什麼的,生意現在怎麼樣,什麼時候能把他們介紹來認識。
劉文博應對得體,看得出來家教確實不錯。
周騰和他聊起工作,兩人一來二去地聊了很久,還發現了很多共同話題。
我吃著飯,在一旁不時接兩句話。
大部分時間,我就像是個局外人,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
我是那個製造這個熱鬧的人,但我不是這個熱鬧的主角。
吃完飯,周馨和劉文博坐在沙發上,公婆拿出了相冊,給劉文博翻看周馨小時候的照片。
周騰走到陽台去接一個工作電話。
我開始收拾桌子,把碗碟一個一個地端進廚房。
客廳里的笑聲一波一波地傳過來,特別熱鬧。
這種熱鬧,卻和我沒半毛錢的關係,我只是這齣戲的幕後工作者。
洗到一半的時候,周騰走進來了,壓低聲音說:" 老婆,我跟你說件事。"
" 什麼呢?"
" 那個劉文博啊,他在城東開發區那邊有個樓盤項目,內部價特別便宜。
我和周馨聊了一下,咱們是不是也可以買一套?"
我關掉了水龍頭:" 買房子?"
" 對啊。
這套房子到底是我爸媽的,咱們以後有孩子了,總得有自己的家才行。"
周騰說得特別興奮," 內部價,能便宜足足兩成呢。
首付我出一點,我媽出一點,周馨也說她可以幫襯點。"
" 你一共有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問他。
" 我粗粗算過了,我這兒有十八萬,你那兒應該能拿出十二萬吧?
我媽說她能出二十五萬,周馨那邊借咱們十二萬,這加起來就六十七萬了。
樓盤那邊是一百零五平的小戶型,內部價一平八千五,首付三成,二十七萬不到,咱們完全夠了,還能裝修。"
他說得賊流暢,顯然這事兒他已經盤算了好長時間。
" 你媽願意出二十五萬?"
" 那當然啊,這是給她孫子準備的房子。"
周騰說," 而且房產證寫咱倆的名字,她就更放心了。"
" 那什麼時候還周馨的錢?"
" 先借著唄,反正又不著急。"
周騰拍了拍我," 等房子升了值咱們就賺著了。
這機會特別難得,劉文博說內部名額有限的。"
我看著他,忽地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了兩年的男人,現在在籌劃一件關乎咱們未來的大事,卻是在已經和他媽、他妹全部商量好以後,才跟我說。
而且從他的語氣里能聽出,其他人早就知道了,就只有我被蒙在鼓裡。
"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計劃的啊?"
我問他。
" 就最近啊,劉文博不是跟周馨處著嗎,隨口提了一句,我覺得機會不錯啊。"
周騰說," 怎麼樣?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咯。"
" 我得想想。"
" 還想什麼啊,這麼好的機會。"
周騰有點急了," 你是不是在擔心錢的事兒?我媽都出這麼多了,周馨也願意借錢,你還有啥好擔心的?"
" 我不是擔心錢。"
我說," 我是覺得,這麼大的決定,你應該先和我溝通一下。"
" 我這不就在跟你溝通嗎?"
" 在你已經把所有人都通氣以後?"
周騰有點兒愣住了,然後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老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這是個好事兒,先跟他們通個氣而已。
最後不還是得你同意嗎?"
我沒說話,重新打開了水龍頭。
水有點冰,沖在手上,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 你再好好想想,反正不著急,還有的是時間。"
周騰出去了。
我盯著水槽里的泡沫,看著它們一個個膨脹、破裂、消失。
婚姻到底是什麼?是兩個人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在一張床上睡覺,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但心呢?
心的距離怎麼去衡量?
洗完碗以後,我擦乾手走出去。
客廳里,公婆正拉著劉文博的手說:" 以後要常過來,這兒就是你的家啦。"
周馨靠在劉文博肩膀上,笑容特別甜蜜。
周騰在玩手機,抬頭看我:" 洗完了?快來吃水果。"
" 我有點累,先睡了。"
我說。
" 這麼早啊?還不到八點呢。"
" 明天還要上班。"
我走進了臥室,反手關上門。
外邊還有隱隱約約的說笑聲,但隔著這道門,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很多。
我坐在床邊,看著梳妝檯上的結婚照。
照片里的我和周騰都笑得特別開心,他從後面摟著我,我靠著他,背景是一片藍天白雲,好像什麼事都會永遠風和日麗。
才兩年啊。
手機亮了一下,是我媽的信息:" 曉雨,睡了嗎?"
我打字:" 還沒。"
" 下個禮拜你爸生日,回來吃飯不?周騰要是有空的話也一起來啊。"
" 我問問他。"
" 好的,早點睡,別熬太晚。"
" 媽。"
" 嗯?"
" 沒事,你也早點睡。"
我刪掉了對話框里沒打完的字。
我想問,媽,你嫁給爸爸那些年,有沒有覺得孤獨過?有沒有在某個時刻,覺得自己在那個家裡始終是一個外人?
但我知道答案。
我爸媽是自由戀愛,我奶奶去世得早,爺爺性格好,家裡從來沒什麼矛盾。
我媽總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嫁給了對的人。
那我呢?
我嫁給對人了嗎?
客廳的聲音逐漸消退,周馨和劉文博在告別,公婆在送他們。
我聽到周騰也出去了,在門口閒聊。
然後門關上了,腳步聲往臥室這邊來。
我躺下身,背對著門。
周騰進來了,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從後面摟住我。
" 睡了?"
" 嗯。"
" 房子的事兒,你再好好想想。"
他小聲說," 真的是個機會啊。"
我沒有任何回應。
他嘆了口氣,鬆開手,轉過身去。
沒多久,輕微的鼾聲就響起來了。
我睜大眼睛,在黑暗裡。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牆上,風一吹,影子就開始搖晃。
晃晃悠悠的,就像那些不確定的東西。
也許我真的想太多了。
買房子是好事兒,有自己的家更是好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