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楊「哦」了一聲，識趣地沒再多問。
我打開電腦，繼續工作。
我知道，方曉芸不會輕易放棄，周家更不會。
但我的態度已經明確，我爸那邊，更不會有任何鬆動。
只是，我沒想到，他們的反撲，會來得這麼快，這麼下作。
當天晚上，我加班到八點多才回家。
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點開那個很久不用的、大學時代的公共社交平台（非微信朋友圈，類似校內網性質，好友多是老同學）。
一條幾個小時前發布的、正在被不斷轉發評論的匿名「樹洞」爆料，像一顆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標題觸目驚心：《扒一扒某市行長千金仗勢欺人，逼死老同學新婚家庭的醜惡嘴臉！》
06
我的手指頓在螢幕上方，心跳漏了一拍。
點開那條匿名爆料。
內容寫得極具煽動性，完全是顛倒黑白，春秋筆法。
文章以「受害者閨蜜」的口吻，聲淚俱下地控訴：
自稱是新娘方曉芸的「多年好友」，描述了兩人從校園到社會的十年深厚情誼，如何互相扶持，情深義重。
然後筆鋒一轉，說新娘方曉芸嫁給愛情，丈夫家是本地「本分經營」的貿易公司。婚禮上，一位「自稱十年閨蜜、實則家境普通的顧姓女士」只送了「微不足道」的禮金，新娘方曉芸「善良大度」，「並未計較」。
然而，婚禮後第二天，這位顧姓女士不知何故，「突然翻臉」，動用了其在某商業銀行擔任行長的父親的權勢，「無理阻撓、惡意拖延」新娘丈夫家族企業的「正常銀行貸款審批流程」。
文章繪聲繪色地描述，因為這筆「救命錢」被卡，導致該公司「陷入絕境」，「供應商圍門」，「老闆急得住院」，「新婚夫婦被逼上絕路」，「原本幸福的小家庭瞬間籠罩在破產陰雲中」。
爆料者極力渲染顧姓「行長千金」的「囂張跋扈」、「睚眥必報」、「利用公權力打擊報復」，對方曉芸的「苦苦哀求」無動於衷，甚至「出言羞辱」。
最後，作者「悲憤」地呼籲：「正義在哪裡？難道就因為她父親是行長，就可以如此無法無天，肆意踐踏普通人的生活和幸福嗎？求擴散，求關注，給弱者一個發聲的機會！」
下面附了幾張模糊的、帶有情緒引導性的圖片：一張是醫院走廊的照片（暗示周父住院），一張是信達貿易公司門口似乎有人聚集的遠景（暗示供應商堵門），還有一張是方曉芸眼睛紅腫、神情憔悴的自拍（沒有正臉，但熟悉的人能認出），配文「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這樣對我……」
這條爆料，雖然匿名，但信息指向性極其明確——「某市商業銀行」、「行長千金」、「顧姓」、「十年閨蜜」、「新婚方曉芸」、「信達貿易」……幾乎是把關鍵信息糊在了讀者臉上。
在我們那個以老同學為主的小圈子裡，這無異於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下面的評論已經炸開了鍋。
「我的天！真的假的？顧心遙？她爸是行長？從來沒聽說啊！」
「看著像真的……照片里那個女的是方曉芸吧？怎麼成這樣了？」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就因為在人家婚禮上送禮送少了覺得沒面子，就動用關係把人往死里整？」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時看著挺低調溫和一個人，沒想到背景這麼硬，手段這麼黑！」
「@顧心遙 不出來解釋一下嗎？仗著有個行長爹就能為所欲為？」
「銀行貸款是能隨便卡的嗎？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感覺單方面說辭不可全信。」
「誤會什麼？人家都匿名爆出來了，肯定是怕被打擊報復！支持曉芸！抵制濫用職權！」
「先讓子彈飛一會兒吧，不過要真是因為禮金問題就搞人家公司，那確實過分了。」
議論紛紛，質疑、譴責、看熱鬧的都有。
雖然平台不大，但傳播速度不慢，已經有一些共同好友把連結私發給我，或者直接在微信上問我怎麼回事。
林薇也發來了消息，是一串驚嘆號：「心遙！你看那個『樹洞』了嗎？！是不是方曉芸她們搞的鬼？太噁心了吧！顛倒黑白！」
趙小雨沒有找我，但她的朋友圈，在爆料發出後不久，更新了一條，只有兩個字：「呵呵。」 配上了一個冷笑的表情。
意圖不言自明。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但心裡卻燒起了一團火。
不是慌亂，而是憤怒。
極致的、冰冷的憤怒。
我沒想到，方曉芸和周家，在正面哀求無效後，會選擇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試圖利用輿論來逼我就範，逼我爸鬆口。
他們想營造一個「權勢欺壓平民」的悲情故事，把自己打扮成無辜的受害者，把我打成囂張的「官二代」，利用不明真相群眾的情緒，來給我和我爸施加壓力。
這一招，很毒。
尤其是在當下對「特權」極其敏感的網絡環境里，這樣的故事模板，很容易點燃人們的怒火。
哪怕事實並非如此。
我盯著螢幕上那些充滿惡意和誤導的文字，以及方曉芸那張故作悽慘的照片。
昨天她在消防通道里，那瘋狂哀求、甚至想下跪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轉眼，就能編排出這樣一篇漏洞百出卻又極具殺傷力的「控訴書」。
十年的友情，到最後，竟然要用如此不堪的、潑髒水的方式來終結。
不，或許在她心裡，從她說出那些話開始，友情就已經終結了。現在的我，只是她和她婆家用來拯救自家生意的工具和靶子。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最深、最冷、最硬的地方。
也好。
既然你們選擇把戰場拉到明面上，選擇用謊言和輿論來攻擊。
那我，也不必再留任何情面了。
我截屏保存了那條爆料的所有內容，包括下面的熱門評論。
然後，我退出那個社交平台，沒有做任何回復。
現在不是回應的時候，倉促的辯解只會陷入對方設定的劇情節奏。
我需要更有利的「彈藥」。
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電話接通，我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沉穩：「遙遙，這麼晚還沒睡？看到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了？」
「爸，你知道了？」 我問。
「嗯，秘書剛跟我彙報了。」 我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跳樑小丑，狗急跳牆罷了。沒想到周家的人，這麼上不得台面。」
「爸，信達貿易的貸款申請，徹底覆核清楚了嗎？他們公司，到底有沒有問題？」 我直接問出關鍵。
我爸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那是一種成竹在胸、帶著些許譏誚的笑。
「問題？問題大了。本來只是想按流程慢慢審，敲打他們一下，順便讓你出出氣。沒想到他們自己把臉伸過來找打。」
「他們的續貸資料，做得倒是漂亮，但經不起細查。虛增貿易流水，抵押物估值嚴重偏高，甚至有重複抵押的嫌疑。更關鍵的是，他們公司涉及幾筆民間借貸，利息高得離譜，而且還款已經逾期，這些在之前的申報材料里都被刻意隱瞞了。」
「這樣的公司，這樣的財務狀況，別說續貸八百萬，就是八萬塊，我們銀行也不可能批。之前拖著，只是程序問題。現在，既然他們鬧這一出……」
我爸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那就公事公辦。信貸部已經出了正式的風險提示報告，結論很明確：信達貿易有限公司，不符合我行續貸條件，申請予以駁回。明天一早，正式通知就會送到周老闆手上。」
駁回！
不是拖延，是正式駁回！
這意味著，信達貿易在爸爸的銀行這條路，徹底斷了。
而且，有了這個正式的風險結論，其他銀行在接到信達的貸款申請時，也會更加審慎。雪上加霜。
「另外，」 我爸補充道，聲音裡帶著護犢子的強硬，「他們不是喜歡在網上潑髒水，搞輿論綁架嗎？真當我們是泥捏的？我已經讓銀行的法務部門準備了律師函，針對那條匿名爆料中的不實陳述和誹謗，追究發布者和相關責任人的法律責任。同時，辦公室也會準備一份情況說明，必要的時候，可以向社會公開信達貿易貸款被駁回的真實原因——當然，是在保護客戶隱私和符合監管規定的前提下。」
我爸的思路清晰而有力。
不僅從商業上斬斷對方的幻想，更從法律和輿論上準備反擊。
不主動惹事，但事來了，也絕不怕事。
「爸，會不會對你影響不好？」 我有些擔心。畢竟對方打著「弱勢群體」、「被權貴欺壓」的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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