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雅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出點生活費怎麼了?那不是你應該的嗎?你嫁給我哥,就是顧家的人!你的錢就是顧家的錢!你那破房子,租了三年,租金你自己偷偷昧下了吧?現在倒好,連房子都搬回娘家了!葉晚晴,你要不要臉?」
「雅婷!」顧澤明終於喝止了一聲,但聲音虛弱,毫無氣勢。
「我說錯了嗎?」顧雅婷更來勁了,「哥,你看她,早就跟咱們不是一條心了!心裡只有她那個窮娘家!媽現在生病等著錢用,她倒好,把房子轉走了!這不是存心要媽的命嗎?」
婆婆適時地捂著心口,哀嚎起來:「哎喲,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娶了個媳婦,原來是頭白眼狼……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公公猛地一拍桌子:「夠了!」
他狠狠瞪著我:「葉晚晴,我不管那房子現在在誰名下。你媽生病,這錢你必須出。這是你作為兒媳婦的本分!給你三天時間,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借,去求你娘家,把十八萬拿出來。否則,別怪我顧家不認你這個媳婦!」
最後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家之主的絕對權威。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害怕,可能會妥協,可能會哭著去想辦法。
但此刻,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婆婆,看著囂張跋扈的小姑子,再看看我那個一臉痛苦卻不敢為我說一句話的丈夫。
心裡那片冰冷的地方,漸漸堅硬起來。
「爸,」我慢慢站起來,「我媽身體也不好,沒有收入。那房子是她的養老錢,我不會動,也動不了。至於十八萬手術費,我是真的沒有。澤明的工資卡在媽那裡,家裡有多少錢,媽應該最清楚。您生意上的周轉,或者家裡的理財,能不能先拿出來應急?畢竟,媽的病要緊。」
我把問題輕飄飄地拋了回去。
婆婆的哭嚎戛然而止。
公公的臉色更加難看。
顧雅婷氣急敗壞:「你放屁!爸生意上的錢能動嗎?那是流動資金!家裡的理財沒到期,取出來損失多大你知道嗎?你就是不想出錢!」
「所以,」我點點頭,總結道,「家裡的錢不能動,我的房子不能賣,那我就活該去借,去逼我爸媽拿出養老錢,對嗎?」
沒人回答。
但他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顧澤明終於開口,帶著哀求:「晚晴,你別這樣……那房子,真的不能……不能跟你媽媽商量一下,暫時抵押或者……」
「顧澤明。」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里沒有任何溫度,「那是我媽的房子,她的名字。我開不了這個口。而且,你告訴我,如果今天需要錢的是我爸或者我媽,你會把你名下的婚房賣了嗎?你會去求你爸媽把他們的養老錢拿出來嗎?」
顧澤明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反了!反了天了!」婆婆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指著我的鼻子罵道,「葉晚晴,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你就從我們家滾出去!跟你那套破房子一起滾!」
滾出去?
我環顧這個我住了三年的「家」。寬敞,明亮,裝修精緻。但每一寸空氣,都讓我感到窒息。
「好。」
我輕輕吐出一個字。
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我轉身,走向臥室。
「你去哪兒?」顧澤明在身後喊。
「收拾東西。」我沒有回頭,「媽讓我滾,我聽媽的。」
臥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客廳的咒罵和哭喊。
我背靠著門板,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太久後釋放的虛脫。
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我想要的。但似乎,又是註定的。
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行李箱。那是我結婚時帶來的,一直沒怎麼用過。
打開衣櫃,裡面掛滿了衣服。一半是我的,一半是顧澤明的。我的衣服大多樸素,價格適中。顧澤明的則有不少名牌,都是我婆婆買的,說是「男人在外面要體面」。
我拿起幾件常穿的衣服,又頓住了。
然後,我把它們又掛了回去。
只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裡面是一對很細的黃金耳釘,那是我工作後,用第一個月工資給媽媽買的。媽媽捨不得戴,我結婚時,她又偷偷塞回給我,說「在婆家,身上得有點自己的金器」。
我握緊盒子,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我又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是一些舊物:日記本,同學錄,還有一本紅色的產權證複印件。
我翻開複印件,看著上面清晰的「房屋所有權人:林秀芳」——我媽的名字。以及過戶日期,就在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我媽因為頭暈住院,檢查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高血壓和勞累過度。我請假回去照顧她,看著她和爸擠在老舊的單位宿舍里,心裡像針扎一樣難受。
就是那個時候,我下了決心。
回城後,我藉口需要房產證辦點事,從婆婆那裡要回了我的證件(她一直以「保管」名義收著我和顧澤明的重要證件)。然後,我聯繫了中介,迅速辦好了房屋贈與過戶手續,將房子還到了我媽名下。
辦手續那天,我媽在電話里哭了,死活不同意。我說:「媽,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買的。我現在用不上,放在我名下,總有人惦記。給您,我安心。您和爸有個窩,我也安心。」
最終,她拗不過我。
這件事,我沒告訴顧澤明。我知道,告訴他,就等於告訴了整個顧家。以婆婆的精明,這房子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我只是沒想到,攤牌的時刻來得這麼快,這麼赤裸裸。
也好。
早死早超生。
我把產權證複印件和耳釘盒子放進隨身的小包里。又拿了幾件貼身的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塞進行李箱。
其他東西,化妝品,護膚品,書籍,裝飾品……都不重要了。
這個房子裡,屬於「葉晚晴」的東西,本來就少得可憐。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就在我準備起身時,臥室門被推開了。
顧澤明站在門口,臉色晦暗不明。他看了眼我手邊的行李箱,喉結動了動。
「晚晴……你真要走?」
「不然呢?」我平靜地看著他,「等你媽拿掃帚趕我?」
「媽……媽那是氣話。」他艱難地辯解,「你就不能服個軟嗎?那房子……真的沒辦法了?跟媽道個歉,說點好話,錢的事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我打斷他,「去借高利貸?還是逼死我爸媽?」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澤明煩躁地扒拉著頭髮,「可那是我媽!她等著錢做手術!你就眼睜睜看著?」
「顧澤明。」我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睛,「這三年,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次數還少嗎?你媽嫌我娘家窮,拿話刺我,我忍了。你妹把我當保姆使喚,我忍了。家裡的錢你全交給你媽,家裡開銷我來,我也忍了。因為我以為,至少你是明白的,至少我們倆是一條心。」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我努力壓著。
「可今天我才知道,在你心裡,在你顧家人心裡,我葉晚晴就是個外人。我的東西,隨時可以拿來為你們家犧牲。我的感受,從來都不重要。你媽生病,你們家有錢不出,卻逼我賣我爸媽養老的房子。顧澤明,這道理,走到天邊也說不通!」
顧澤明被我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我……我沒逼你……我只是……」
「你只是默認了你爸媽的做法。」我替他說完,拉起行李箱,「讓開。」
「晚晴!你別衝動!這麼晚了你去哪兒?」他擋在門口。
「不用你管。」
「我是你丈夫!」
「丈夫?」我笑了,眼淚卻差點掉下來,「顧澤明,你捫心自問,剛才他們所有人指著鼻子罵我的時候,你這個『丈夫』,為我說過一句話嗎?你除了讓我妥協,讓我犧牲,你還做過什麼?」
顧澤明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我推開他,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室,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客廳里,婆婆還在和公公哭訴,顧雅婷在一旁添油加醋。看到我出來,婆婆立刻止住哭聲,惡狠狠地瞪著我。
「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
我沒有停頓,徑直走向大門。
「葉晚晴!」公公威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走出這個門,你再想回來就難了!」
我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停頓了一秒。
然後,用力拉開了門。
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我沒有回頭。
「砰」的一聲,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也關上了我過去三年所有的忍讓和奢望。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初冬夜晚清冷的街道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短,又拉得很長。身邊偶爾有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冷風。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回娘家?不行,不能讓爸媽擔心。去酒店?身上的錢不知道夠撐幾天。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個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顧澤明,或者顧家其他人。
我索性關了機。
世界瞬間清凈了,只剩下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和自己空洞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