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偽得令人作嘔。
我對著電話,緩緩地,清晰地吐出我的計劃。
「程律師,我要拿回的,不只是那十萬救命錢。」
「我要讓她,把吞下去的,連本帶利,十倍吐出來。」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葉蓁,不是他們陳家可以隨意拿捏、犧牲的軟柿子。」
「至於我那位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在他母親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他的命,就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這場手術,要做。但這錢,不該由我來付。」
「我要報警。」
02
電話那頭,程律師安靜地聽我說完。
「報警是正當權利,尤其是涉及可能刑事犯罪的情況。」她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不過葉女士,我建議你,在報警之前,我們可以做兩件事,讓我們的籌碼更多,勝算更大。」
「您說。」
「第一,立刻去銀行,調取你婆婆趙金花名下那個接收保險理賠金的帳戶流水。重點查看今天下午,是否有十萬塊的進帳,以及緊隨其後,是否有一筆同等金額的轉出,收款方是房產開發商或你小叔子陳浩的個人帳戶。這是最直接的證據鏈。」
「第二,」程律師頓了頓,「你需要拿到你丈夫陳峰的明確授權,或者,證明在緊急情況下,你作為配偶,有權處理這筆本應用於救治他的財產。雖然你們是夫妻,但保險受益人是她,這筆錢法律上暫時屬於她。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理由,證明她無權擅自處置這筆『特定用途』的款項。你丈夫的病情,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立刻明白了:「我馬上去找主治醫生,開具最正式的、強調『急需費用、否則有生命危險』的病情證明和催款通知。最好能讓醫院出具一個書面的、帶有公章的說明。」
「聰明。」程律師讚許道,「另外,你下午的錄音,發給我聽一下。我們要確保它的合法性和清晰度。做完這些,你帶著所有材料,來我事務所一趟。我們詳細規划下一步。」
「好,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我沒有任何猶豫。
恐懼、悲傷、彷徨,這些情緒在巨大的憤怒和冰冷的決心面前,變得微不足道。
我先去了醫生辦公室,找到了陳峰的主治醫生張主任。
我沒有哭訴,只是冷靜地陳述了情況:婆婆作為保險受益人,拿到了理賠金,但並未用於繳納醫療費,導致手術無法進行。我需要醫院出具一份正式的、帶有公章的書面證明,說明陳峰目前危重的病情,以及「因醫療費用未能及時到位,手術被迫延遲,患者隨時有生命危險」的情況。
張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聽完我的話,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憤怒。
「還有這種事?!那是她親兒子啊!」他重重拍了下桌子,立刻叫來助手,「小劉,馬上按葉女士說的,以醫院名義出具情況說明,把嚴重性寫清楚,蓋科室章!不像話!真是……」
拿到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說明,我向張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我打車直奔婆婆帳戶所在銀行的支行。
到達時,銀行已經臨近下班。我表明來意,需要查詢家屬帳戶流水,因為涉及醫療費用被挪用,情況緊急。
銀行工作人員起初很為難,表示需要本人或司法機構手續。
我拿出了醫院的證明、陳峰的身份證、我們的結婚證,以及我剛剛在車上簡單手寫的情況說明,言辭懇切而焦急。
或許是我的狀態確實嚇人,也或許是那張蓋著醫院紅章的說明起了作用,一位值班經理在請示上級後,破例幫我查詢了。
結果如我所料。
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趙金花的帳戶收到一筆十萬元的轉帳,備註是「保險理賠金」。
三點四十五分,也就是僅僅二十五分鐘後,一筆十萬零五千元的轉帳,從同一帳戶轉出,收款方帳戶名是「鼎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金額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
轉帳時間,甚至就在我和保險理賠員辦完手續,婆婆離開醫院後不久!
她早就計劃好了!一分一秒都沒耽擱!
我請銀行列印了這份流水單,並請值班經理在關鍵條目旁簽字確認。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我站在燈火通明的銀行門口,給程律師發去了那份錄音文件,以及我剛拿到手的證據照片。
很快,程律師的電話回了過來。
「證據很清晰,流水單是鐵證。葉女士,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直接帶著這些去派出所報案,指控趙金花涉嫌侵占或盜竊。但這樣一來,就徹底撕破臉,而且刑事訴訟周期可能較長,不一定能最快解決醫療費問題。」
「第二,」她話鋒一轉,「我們可以先進行『民事追索』和『行為保全』。以你的名義,同時以你丈夫陳峰(在你能證明代表他利益的前提下)的名義,立即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凍結你婆婆趙金花帳戶上剩餘的、以及可能轉移到你小叔子或開發商那裡的相關款項。同時,正式發律師函給她和陳浩,要求限期返還十萬救命錢及相應損失。這能給他們施加巨大壓力,迫使他們最快速度拿錢出來。畢竟,房子首付如果被凍結,他們比我們急。」
我想了想,婆婆那張炫耀的嘴臉,和陳浩興奮的表情在我眼前閃過。
直接報警,太便宜他們了。
我要讓他們先嘗嘗希望破滅,從雲端跌落的滋味。
「程律師,我選第二種。先發律師函,申請凍結。如果他們不還,再報警。」
「明智的選擇。」程律師說,「我馬上準備材料。你現在來事務所,我們簽委託協議,然後今晚就去法院申請,爭取最快速度。律師函,明早一上班就發到他們手上。」
「好。」
去律師事務所的路上,我才感覺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
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冰涼堅定。
到了明理律師事務所,程律師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文件。她效率極高,條理清晰,迅速向我解釋了相關法律條款和可能的結果。
簽完字,按下手印,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程律師的助理拿著材料,匆匆趕往法院,申請訴前保全。
而我,則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醫院。
我沒有再去ICU門口,而是在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裡,找了個長椅坐下。
夜風很涼,但我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手機螢幕亮起,是婆婆又發來了微信。
這次是一段語音。
我點開,她那種刻意放軟的、帶著虛偽關切的聲音傳來:「蓁蓁啊,還在醫院吧?吃飯了沒?媽知道你辛苦,可媽這邊實在走不開,陳浩這買房是大事,一輩子就這一次……陳峰那邊,你多費心,錢…媽再想想辦法,啊?你也別太逼自己,要不…先問問你娘家?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呵。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算計,還想把包袱甩給我娘家。
還想用「一輩子就一次」來綁架我。
陳浩買房是一輩子一次。
那我丈夫陳峰的命,就不是一輩子只有一次嗎?!
我關掉微信,沒有回覆。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
「喂,是葉蓁女士嗎?」一個陌生的男聲,聽起來有些嚴肅。
「我是,您哪位?」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交警支隊事故處理大隊的民警,我姓王。關於今天下午發生在中山路的交通事故,我們有一些情況需要向您和您的家人進一步了解,同時,事故的初步責任認定也出來了。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交警?
事故責任認定?
我的心猛地一提。
陳峰是為了避讓闖紅燈的外賣員才撞上的,按理說,對方應該是全責或主責,這樣的話,醫療費用應該由對方和保險公司承擔……
如果是這樣,那婆婆的行為,就不僅僅是自私,而是徹頭徹尾的惡毒!
她明知可能有第三方賠付,卻依然急不可耐地截留了保險金,去填她小兒子的房子!
「王警官,我現在在醫院,方便。請問責任認定結果是?」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根據路面監控和現場勘查,外賣員劉某闖紅燈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負主要責任。您丈夫陳峰先生在行駛過程中,經檢測沒有超速、酒駕等行為,但…嗯,監控顯示,他在事發前幾秒,似乎在看手機,可能存在分心駕駛的情況。所以,我們初步認定,外賣員劉某負事故的主要責任,您丈夫陳峰,負次要責任。」
看手機?
陳峰開車一向謹慎,怎麼會……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車禍前半小時,我因為一件工作上的急事,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接,後來給我回了個消息,說在開車,等下說。
難道就是那個時候?
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上來。
不,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王警官,那醫療費用方面……」
「肇事的劉某自己也受傷不輕,目前也在醫院,他的電動三輪車只有交強險,賠償能力非常有限。他的平台公司那邊,我們正在聯繫,但這類第三方勞務平台,處理起來比較麻煩,賠償周期可能會很長。」王警官的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同情,「所以,目前的醫療費用,恐怕主要還是需要你們自己先墊付。當然,後續的事故賠償,你們可以通過法律途徑向責任方追索。」
果然。
指望事故賠償遠水救不了近火。
婆婆恐怕也是料定了這一點,才那麼有恃無恐。
「好的,我明白了,謝謝您王警官。」
掛了電話,我坐在長椅上,久久沒有動彈。
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陳峰的手術,必須儘快做。
而這筆錢,必須從婆婆那裡,一分不少地挖出來!
我抬起頭,看著住院部大樓上「ICU」幾個紅色的字母。
陳峰,你等著。
以前,是我太傻,總想著忍一忍,讓一讓,家庭就和睦了。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心,是捂不熱的。
有些帳,必須算清楚。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好戲,就該開場了。
我拿出手機,給程律師發了一條簡訊:「程律師,交警那邊的事故責任認定出來了,肇事方賠償無力,周期長。我們這邊的動作,必須更快。」
幾乎下一秒,程律師就回復了:「明白。法院保全申請已提交,值班法官正在審核。律師函已定稿,明早八點,準時以郵件和EMS兩種形式,分別發送到趙金花女士和陳浩先生的住址及工作單位。另外,我建議你,明天一早,親自去一趟你婆婆家。」
我看著那條信息,緩緩打出一個字:「好。」
是該親自去一趟了。
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有些臉,得親手撕破。
03

第二天一早,我向公司請了假。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是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冽。
我沒有刻意打扮,甚至穿著昨天那身皺巴巴的衣服,這樣挺好,更能說明我昨晚經歷了什麼。
我沒去醫院,直接打車去了婆婆家。
那是位於老城區的一個小區,房子是陳峰父親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不算新,但地段不錯。婆婆一直說,這房子將來是留給陳浩結婚用的,她和公公退休後去住郊區的小房子。
以前我覺得婆婆偏心,但沒想太多,總覺得老人有點私心也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