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從地點點頭,轉身朝著電梯口走去。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度,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離開他們的視線後,我沒有下樓,而是直接拐進了另一條走廊。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晚晚?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對方是我的高中同學,王悅,現在就在這家醫院當護士。
「悅悅,我需要你幫個忙。」
我壓低聲音,快速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說了一遍,隱去了我家的那些齷齪,只說我想查一個病人的真實情況。
王悅是個熱心腸,聽完後立刻答應下來。
「你把病人名字和身份證號發給我,我馬上去護士站的系統里查。」
「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等待著審判的最終結果。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大約十分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王悅發來的微信。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條信息。
信息內容是一張系統截圖的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病人:王秀梅。
診斷:輕微腦震盪,多處軟組織挫傷。
病房:住院部B棟703普通病房。
醫囑:留院觀察24小時,無需手術。
普通病房。
無需手術。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眼睛上。
我攥緊了手機,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緊接著,王悅又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她壓低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晚晚,我剛才去703看了一眼,你舅媽好好的在床上躺著玩手機呢!」
「而且我問了收治她的同事,同事說,你舅媽入院的時候,你舅舅和表弟就在旁邊。」
「他們倆關心的根本不是傷勢,而是拉著醫生,一個勁兒地問『能不能把證明開得嚴重一點』,『看著嚇人一點就行』!」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親情」的弦,徹底崩斷了。
原來,他們不僅在騙我。
他們甚至還在詛咒那個生養他們的女人。
為了錢,他們連自己至親的性命都可以拿來當做籌碼,當做表演的道具。
那可是他的妻子,他的母親啊!
一股混雜著噁心、憤怒和徹骨悲涼的情緒,瞬間衝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氣得渾身發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劊子手。
這兩個字,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用來形容他們的詞彙。
他們不是我的親人。
他們是兩個披著人皮,準備吸食我血肉的惡魔。
我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我拿起手機,給王悅回了過去。
「悅悅,謝謝你。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幫我把那份真實病歷拍下來,再幫我……偷偷拍一張我舅媽在普通病房裡的照片。」
「記住,一定要清晰,能看清病房號和她的臉。」
王悅沒有多問,立刻答應了。
「沒問題,晚晚,你等著。」
掛掉電話,我看著手機螢幕上,舅舅和李浩的名字,眼中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一個更加瘋狂,也更加決絕的念頭,在我心中逐漸成型。
那五十萬,到底去哪了?
舅舅和李浩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演這麼一齣戲,來騙我這四十萬?
僅僅是為了貪婪嗎?
不,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演戲。
那我就搭個台子,讓你們好好唱。
我要讓這場大戲的主角們,自己親手揭開謎底,當著所有觀眾的面,把臉丟盡。
我走到一個無人的安全通道,回撥了李浩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姐!怎麼樣了?錢湊到了嗎?」他急不可耐的聲音傳來。
我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哭泣後的沙啞和無助。
「李浩……我……我沒辦法。」
「銀行說,取四十萬現金需要提前一天預約,今天肯定不行了。」
「什麼?」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暴躁和不耐。
「預約?這麼點破事都辦不好!林晚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卡里……卡里只剩下五萬塊的活期了。」
我怯生生地說,「要不……我先把這五萬給你送過去,你先用著,剩下的我再去借……」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浩粗暴地打斷了。
「五萬塊?!」
他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划過玻璃。
「五萬塊能幹什麼?夠付ICU一天的錢嗎?!」
「林晚,我告訴你,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你這個冷血的劊子手!見死不救!」
惡毒的咒罵像潮水一樣從聽筒里湧來。
我靜靜地聽著,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還有點想笑。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換了一個人,是舅舅。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李浩要沉穩許多,但那份虛偽的「語重心長」,此刻聽來只讓我覺得噁心。
「晚晚啊,別聽小浩胡說,他也是太著急了。」
「舅舅知道你孝順,也知道你的難處。」
「但是現在人命關天,你再想想辦法。」
「你不是有套房子嗎?雖然還在還貸,但也可以拿去銀行做個抵押貸款嘛。」
「或者,現在網上那些借貸平台也很方便,利息雖然高了點,但救命要緊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舅uma就這麼沒了吧?」
抵押房子。
去借高利貸。
舅舅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我心裡最柔軟也最冰冷的地方。
他不僅想要榨乾我所有的積蓄。
他還要我背上沉重的債務,毀掉我未來的生活。
他這是要我的命啊。
我最後一絲對他們還抱有幻想的僥見,在這一刻,徹底被碾得粉碎。
心,已經死了。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配合地在電話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帶著認命般的絕望。
「……好。」
「舅舅,我知道了。」
「我……我再去想辦法。」
掛掉電話,我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封三尺的寒意。
我的眼中,沒有一滴眼淚。
我打開手機相冊,看著王悅剛剛發來的,表弟李浩的社交帳號截圖。
上面有他和他那些「兄弟」們在酒吧、KTV里鬼混的照片。
我順著這些蛛絲馬跡,輕易就找到了幾個看起來就不像正經人的帳號。
其中一個人的主頁,赫然曬著一張借條,雖然名字被打了碼,但金額和簽名,都和李浩有關。
我冷笑一聲,將那幾個帳號的聯繫方式一一記下。
然後,我編輯了一條簡訊。
內容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粗暴。
「李浩在市一醫院住院部,他爸剛拿到五十萬。」
我將這條簡訊,用一張不記名的手機卡,匿名發送給了那幾個催債人的號碼。
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所有的發送記錄,將那張卡掰斷,扔進了垃圾桶。
好了。
舞台已經搭好。
引線也已經點燃。
現在,我只需要找個好位置,靜靜地等待好戲開場。
李浩,舅舅,希望你們會喜歡我為你們精心準備的,這份大禮。
我沒有立刻回醫院。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館,慢條斯理地喝了一杯拿鐵。
我計算著時間。
從那些催債人收到簡訊,到他們確認信息,再到怒火中燒地趕來醫院,需要一點時間發酵。
我需要他們把火燒到最旺的時候,再出現在現場。
一個半小時後,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起身,重新走回那座充滿了謊言和貪婪的白色建築。
我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園裡站了一會兒。
果然,還沒等我走進大廳,一陣喧譁和吵鬧聲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我悄悄地走到大廳門口,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向里望去。
好一出大戲。
只見大廳中央,舅舅和表弟李浩被五六個手臂上紋著龍虎的壯漢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光頭,脖子上戴著粗大的金鍊子,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德海!李浩!別他媽給老子裝死!」
光頭男人一把揪住李浩的衣領,將一張借條幾乎懟到了他的臉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二十萬,今天必須還!少一分錢,老子就卸你一條腿!」
李浩嚇得臉色慘白,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話都說不利索。
「大哥……我……我沒錢啊……我真的沒錢……」
舅舅還想維持他那點可憐的「長輩」尊嚴,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是什麼人!快放開我兒子!信不信我報警!」
「報警?」
光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反手就給了李浩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李浩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臉瞬間就腫了起來。
「老東西,你他媽跟我裝蒜?」
光頭惡狠狠地瞪著舅舅,一口黃牙幾乎要噴到他臉上。
「有人告訴老子,你剛弄到了五十萬!五十萬!還我這二十萬不是綽綽有餘嗎?」
「沒錢?你騙鬼呢!」
五十萬?
這句話一出,舅舅和李浩瞬間都懵了。
他們驚恐地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充滿了猜忌和不敢置信。
舅舅的嘴唇哆嗦著,看著李浩:「你……你把那五十萬的事說出去了?」
李浩捂著臉,又驚又怕又委屈:「不是我!我誰都沒說!爸,是不是你走漏了風聲?」
「我走漏個屁!」
舅舅氣急敗壞地吼道。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越圍越多,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欠了人家二十萬啊?」
「聽那意思,好像是兒子在外面賭錢欠的。」
「嘖嘖,自己有五十萬不還債,還想騙親戚的錢,真是不要臉。」
我站在人群的外圍,像一個冷漠的幽靈,靜靜地欣賞著這場由我親手導演的狗咬狗大戲。
我看著李浩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
我看著舅舅又氣又怕,焦頭爛額的樣子。
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一種病態的快意。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五十萬,根本就不是用來買什麼婚房的。
它早就被李浩這個不成器的成年巨嬰,拿去賭場上揮霍一空,甚至還欠了一屁股還不上的賭債。
所以他們才會如此急切,如此不顧一切地,要把主意打到我這最後的四十萬上來。
這是要用我的血汗錢,去填他們那個無底的慾望黑洞。
何其歹毒。
何其無恥。
這場鬧劇,是你們應得的。
催債的鬧劇愈演愈烈,最終還是驚動了醫院的保安。
幾名保安衝過來,試圖將光頭壯漢們和舅舅一家分開。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我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樓下,悄無聲息地轉身,走進了電梯,按下了七樓的按鈕。
B棟703病房。
我站在門口,能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的短視頻的嘈雜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