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投後估值已超一億。」
話語落下,餐廳瞬間陷入死寂。
春晚小品的笑聲,在此時顯得空洞又遙遠。
哥哥臉上嘲諷的笑容,像被按下暫停鍵般僵住。
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落在桌上。
他瞪大雙眼直直盯著我,嘴唇哆嗦卻發不出聲。
「你……你說什麼?」他喉嚨咯咯作響,擠出幾個字,
「華創資本?兩千萬?一億?」
「不可能!」大嫂李秀蘭猛地站起,聲音尖銳刺耳,
「陳禾,你撒謊也得打打草稿!華創資本那種風投,
怎會看上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還一億,你在做夢!」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鼻子罵道:
「大過年的,你在親戚面前胡說八道,存心添堵?
強子,你看看你妹妹,瘋了!簡直瘋了!」
我未反駁,拿出手機解鎖,點開郵箱,
找到楊律師剛發的帶加密附件郵件,轉向哥哥。
螢幕上,呈現著「華創資本」那標誌性的LOGO,
郵件標題里,「Term Sheet」「禾沐生活」「A輪融資」等關鍵詞清晰可見。
發件人郵箱的後綴,的確是華創資本的官方域名。
哥哥從事工程行業,或許對網際網路不太了解,
但他必定清楚「華創資本」在投資圈的重要地位。
他的臉色,明顯地從震驚變為不信,
最後呈現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蒼白。
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奪過我的手機一探究竟,
我卻收回了手。
我看著他,輕聲說道:「另外,剛才楊律師打電話時,
還順便告知我一個消息。你們『華誠建工集團』總部,
今天下午成立了專項調查組,重點審計幾個分包項目的財務問題,
尤其是你岳父李副總分管的那幾個。聽說,問題不小。」
「咣當——!」這次不是哥哥的筷子掉落,
而是他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去,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
他張著嘴,像離水的魚般劇烈喘息,
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滿是驚恐與絕望。
「你……你怎會知曉……你……」他言辭混亂,雙手抖如篩糠。
大嫂李秀蘭也呆立當場,臉上的憤怒與鄙夷凝固,眼中卻滿是恐懼:
「強子!強子你怎麼啦?什麼調查組?我爸他……我爸怎麼了?!陳禾!說清楚,你到底胡言亂語什麼!」
我爸媽和一桌親戚皆驚愕萬分,看看面如死灰、癱坐地上的哥哥,
又瞧瞧平靜站立的我,完全搞不懂,為何一個電話後,局面就成這般。
我靜靜凝視著哥哥,看他慘白的面容,看他眼中無盡的恐懼。
他剛才把剩菜撥給我時的理所當然,此刻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心中的怒火,燃燒得平靜而冰冷。這,僅僅是開始。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緩緩穿上。
「爸,媽,我公司有急事,得回去處理。年夜飯,你們慢慢吃。」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路過癱軟在地的哥哥身邊,停下腳步,
低下頭,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哥,新鮮的菜好吃嗎?別急,以後,或許連剩菜都吃不上了。」
言罷,我不再管身後死一般的寂靜,
還有母親帶哭腔的呼喊,拉開家門,踏入除夕夜的寒風。
身後的喧鬧、驚愕與恐慌,都被我關在了屋內。
我明白,這個年,他們誰都過不安穩了。
而我真正的新年,才剛剛啟幕。
門關上的剎那,屋裡的聲音全被隔絕。
母親帶著哭腔喚的「小禾」,父親沉重的嘆息,
大嫂尖利的質問,哥哥粗重如風箱的喘息,都模糊遙遠。
樓道聲控燈亮起,散發冷白光。
我沒立刻下樓,靠在冰冷牆壁,仰頭緩緩呼氣。
那憋了一頓飯,甚至憋了大半年的濁氣,
似隨這聲嘆息,消散了不少。
可心裡沒預想的快意,只剩空落與冰涼疲憊。
親手撕開親情面紗,露出算計與不堪的是我。
用最直接殘酷方式回擊羞辱的,也是我。
可為何,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手機在口袋震動,我拿出查看,
是楊律師郵件,附件有需我審閱的協議草案。
還有他發來的一條簡訊:
「陳總,通告已擬好,請查收。華誠建工那邊形勢嚴峻,若令兄有需了解的,我可提供合規建議。」
我回覆:「多謝楊律,協議我會儘快查看。我哥那邊,暫不需要。新年快樂。」
收起手機,我走下樓梯。
除夕夜小區格外安靜,多數窗口亮著暖黃燈光,隱隱傳來春晚歌聲與歡笑聲。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飯菜混合的獨特年味。
我漫無目的地踱步,不知該去往何處。
回那為創業方便租的三十平單間公寓?那裡只有電腦和滿地資料,冷清得不像家。
找合夥師兄們?一個回了老家,一個陪女友出國旅行了。
這世界廣袤,萬家燈火。此刻,我卻覺自己像無處可歸的遊魂。
手機又響,是視頻通話請求。
是我媽打來的。
我猶豫幾秒,掛斷了。
緊接著,她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走到小區花園長椅旁坐下,接通電話,沉默著。
「小禾……小禾,你在哪兒?」
媽媽帶著濃重鼻音,焦急又無助地喊道:
「你怎麼說走就走啊!大過年的,能去哪兒?快回來!」
我聲音平靜回道:「媽,我沒事,出去走走透透氣。」
媽媽聲音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問: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真開公司還賺了那麼多錢?
還有你哥他岳父,到底咋回事?你哥接完電話臉煞白,
手機都拿不穩,你大嫂一直在哭。你跟媽說實話,
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還是故意嚇唬他們的?」
我心裡那點冰涼疲憊,瞬間化作酸楚,直往鼻子裡沖。
瞧,這就是我媽。即便我展示出顛覆她認知的「實力」,
即便她親眼見大兒子癱軟在地,第一反應不是為我高興,
也不是問我半年受了多少苦,而是擔心我「惹事」,
懷疑我「故意嚇唬人」。在她心裡,我永遠是那個
讓她操心、不懂事、會闖禍的小女兒。而我哥,
哪怕再不堪,也是家裡「有出息」「能撐門面」的兒子。
「媽,」我嗓音略帶沙啞,打斷她,
「我沒惹事,公司和融資都是真的。
這大半年,我沒在家白吃白住,
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在做有意義的事業。
至於哥那邊……媽,華誠建工是國企,
內部審計、調查,我一個小人物左右不了。
我能得知消息,是因律師圈有消息源,
他們若沒做虧心事,不必怕調查;若做了……
我停頓片刻,沒說完後面的話,意思已明了,
電話那頭許久沉默,只有媽媽壓抑的抽泣聲。
「小禾……媽知道你受委屈了。」
許久,媽媽哽咽著說,「你嫂子嘴不饒人又勢利。
你哥糊塗,耳根子軟……但我們是一家人,
大過年鬧成這樣,讓你爸和我怎麼過年啊……」
「一家人」,這詞今晚聽起來格外刺耳,
「媽,」我抬頭望著遠處偶爾炸開的煙花,輕聲說。
「正因為是一家人,有些話和事更不能做,
他們把剩菜倒我碗里時,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他們當著一眾親戚的面,說我「不配吃新鮮的」時,
可曾想過我們本是一家人?我哥不僅默認,還幫腔,
他可曾想過我是他妹妹?
媽,我並非今日才如此。這半年來,
我聽了多少冷言冷語,您心裡清楚。
我忍著,並非認同,只是覺得沒必要計較,想用事實說話。
但他們,連最後一絲情面都不給我留。
今日這頓飯,並非我故意鬧的,
是他們親手掀翻了「一家人」的飯桌。
我緩緩訴說,每一個字都似從心口剜出,帶著血絲。
媽媽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媽,您和爸好好過年,別想太多。
我公司有事,這幾天就不回去了。等事情處理好,我再去看你們。」
說罷,我掛斷電話,隨即關機。
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冷風吹過,臉上的濕潤變得冰涼。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並非委屈,而是堅持許久的東西徹底破碎後的空虛與釋然。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手腳凍得麻木,
我才起身,拍了拍衣服,朝小區外走去。
我沒有回到那冷清的出租屋,
而是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了公司註冊地址附近一家還亮著燈的咖啡館。
咖啡館裡客人寥寥無幾,
都是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忙碌的年輕人,或許和我一樣,團圓夜無處可去,或有要事待辦。
我點了杯最濃的美式咖啡,
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打開電腦,仔細閱讀楊律師發來的協議。
協議里條款密密麻麻,
冰冷的數字、嚴謹的法律用語,這才是我過去半年最熟悉的「年味」。
只有沉浸在這能被我掌控、
邏輯清晰的世界裡,心底那紛繁複雜的情緒才能暫時被壓下。
我逐字逐句審閱、思考、標註,
時間在咖啡香氣和鍵盤敲擊聲中悄然溜走。
當我看完最後一頁,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咖啡館的掛鐘指針已悄悄越過了十二點。
窗外遠遠近近,
爆發出一陣雖零星卻熱烈的鞭炮聲,宣告農曆新年正式來臨。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自動開機後,
湧入幾條新年祝福簡訊,有合伙人的、早期支持者的,還有銀行發來的餘額變動通知——我給自己發的創始人第一筆象徵性工資到帳了。
數目雖少,卻足夠讓我在未來一陣子無需為生計擔憂。
我關掉提示,打開通訊錄,尋到那個被我置頂,卻許久未撥打的號碼。
我的導師孫教授,是我讀研時的恩師,也是我創業設想的首位傾聽者與支持者,
儘管他始終不贊同我離開大平台去冒險。
電話響了七八下,正當我以為無人接聽時,那邊傳來老人沉穩且略帶困意的聲音:
「喂?小禾?」
「老師,新年好。」我的嗓音有些乾澀,「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新年好。」孫教授似是清醒了些,「怎麼了?這時候打電話,不像你的作風。遇到麻煩了?」
到底是懂我的老師。一句話,就讓我苦心築起的心防,裂開一道口子。
「老師,」我吸吸鼻子,望著電腦螢幕上那些繁雜的條款,輕聲道,「我好像……把家鬧得一團糟。」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隨後,孫教授嘆了口氣,那嘆息中沒有責備,只有理解與淡淡的無奈。
「跟你哥嫂有關?」
「嗯。年夜飯上,他們當眾讓我難堪,我……沒忍住。」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孫教授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我儘量讓語氣平靜,
簡單敘述了今晚發生的事。
包含那盤剩菜、我的反擊,
那個電話,還有哥哥慘白的臉。
說完後,咖啡館只剩
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孫教授許久沒有說話,
我以為信號斷了時,他開口了。
他聲音帶著歷經世事的
通透與冷靜:「小禾,你沒做錯。」
「經濟學裡有個『帕累托改進』,
指在不損害他人時讓一人更好。」
「但現實中,尤其涉及親情利益,
多是『零和博弈』。你的所得,
意味著某些人或其自以為的『失去』。」
「你哥嫂心態是『螃蟹效應』。」
他們見不得身邊人,
特別是自認不如自己的人變好。
他們的打壓源於恐懼,
是維護可憐優越感的本能。
你的反抗是正當防衛,
是奪回尊嚴與話語權。
至於你用的方式,
孫教授頓了頓:「或許激烈卻有效。」
「疼痛,才能讓人記住界限。」
你選在那一刻攤牌,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在絕對實力與事實面前,一切虛張聲勢的羞辱,都會反噬回去。
「但小禾,」孫教授語氣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