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母子倆,相顧無言,卻又彼此懂得。
這些年,我的生活重心幾乎全是兒子。
我拚命賺錢,供他上最好的學校,給他最好的教育。
我要讓他有出息,讓他將來可以挺直腰板做人,不被任何人看輕。
而辰辰也確實爭氣,從小到大,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最後考上了國內頂尖的政法大學,畢業後又進了一家知名的律師事務所。
他英俊,挺拔,前途無量,是我的驕傲,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希望。
我以為,我的付出,只是為了他的未來。
卻沒想到,他把這一切,都看作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復仇"。
他從發現那份遺囑和存單開始,就在心裡默默地布局。
他努力學習法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最專業的武器,為我討回公道。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所有矛盾集中爆發的契機。
而今天,張偉把中風的張國強接回家,就是這個契機。
"那個存單,你是怎麼查到流水的?"我又問。
"學法律的,總有一些自己的門路。"張辰輕描淡寫地帶過,"媽,這些您就別管了。您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準備開始新的生活。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
看著兒子堅毅而沉穩的側臉,我心中百感交集。
有心疼,有欣慰,也有對未來的……一絲茫然。
離開這個我已經待了近三十年的家,離開那個我愛過也恨過的男人,我真的能適應嗎?
"辰辰,如果……如果他就這樣不簽字,拖著我們,怎麼辦?"我還是有些擔心。
"他會的。"張辰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光,"他別無選擇。王律師會讓他明白,如果鬧上法庭,他只會輸得更慘。不僅要分一半財產,他和他父親惡意轉移、隱瞞財產,意圖傷害親屬的這些行為,足以讓他在單位里身敗名裂。"
我懂了。
我的兒子,早已為我鋪平了所有的道路。
我所要做的,只是勇敢地,向前邁出那一步。
08

張偉是在第二天下午回來的。
他一夜沒睡,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蒼老。
他回來的時候,我和張辰正坐在客廳里,王律師也在。
桌子上,就放著那份離婚協議書。
他看到我們這個陣仗,苦笑了一下,沒有像昨天那樣暴跳如雷,只是疲憊地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爸他……又中風了。醫生說,情況很不好,以後……可能就是個植物人了。"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心中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因果報應,如此而已。
"所以呢?"張辰冷冷地問。
張偉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懇求:"蕙啊,我知道,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們老張家對不起你。但是,能不能……看在我爸已經變成這樣的份上,看在我們夫妻這麼多年的情分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又開始打感情牌了。
"你想要什麼樣的機會?"我平靜地問。
"我們不離婚,好不好?"他急切地說道,"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對你好,什麼都聽你的。爸那邊,我會請個護工,絕對不會讓你去伺候。我們……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以前?"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張偉,你覺得我們還回得去嗎?你說的『以前』,是我當牛做馬,是你心安理得,是你們全家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的外人。那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過了。"
"可是……我們離婚了,辰辰怎麼辦?這個家散了,對孩子影響不好啊!"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沒等我開口,張辰就笑了:"爸,我都快三十了,不是三歲小孩。這個家,對我而言,早就散了。我媽能解脫,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
張偉的最後一點希望,被兒子親手掐滅了。
他頹然地靠在沙發上,沉默了良久。
王律師適時地開口了,他的語氣專業而冷靜:"張先生,如果您同意協議離婚,那麼我們可以按照協議書上的條款,儘快辦理手續。房子歸林女士,存款平分,車輛歸您。張國強先生的贍養問題,屬於您的個人義務。當然,從人道主義角度,林女士和張辰先生,可以自願承擔一部分醫療費用。"
"如果……"王律師推了推眼鏡,"如果您不同意,那麼我們就只能法庭上見了。到時候,我們不僅會提出離婚訴訟,還會就張國強先生二十五年前,惡意隱匿財產,延誤張辰先生治療,對其造成終身健康隱患的行為,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同時,張偉先生您作為其共謀者,以及張國強先生非法財產的潛在受益人,恐怕也難辭其咎。"
王律師的話,軟硬兼施,條理清晰,徹底擊潰了張偉的心理防線。
他知道,張辰說得沒錯,如果鬧上法庭,他只會輸得更慘。
不僅財產保不住,連工作和名聲,都可能毀於一旦。
"我簽……"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聲音微弱地說道。
他拿起筆,在那份我盼了二十五年的離婚協議書上,顫抖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感覺束縛在我身上近三十年的枷鎖,終於,被打開了。
我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09
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張偉沒有再提出任何異議,或許是王律師的警告起了作用,又或許是他內心深處,也殘存著那麼一絲愧疚。
拿到離婚證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
我走出民政局的大門,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感覺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
張辰開著車在門口等我。
"媽,恭喜你,重獲新生。"他笑著對我說。
我坐上副駕駛,看著兒子英俊的側臉,也笑了:"是啊,重獲新生。"
我們沒有立刻回家,張辰開車帶我去了郊區的一片墓地。
我有些詫異,直到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
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那是我那個未出世的女兒的名字。
當年孩子沒了,我傷心欲絕,張偉和婆家卻覺得晦氣,草草處理了後事,連個像樣的墓地都沒有。
我一直以為,她早就化作了塵土,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我幾年前找到的。當時處理後事的人,還好心給她立了個小小的標記。"張辰低聲說,"我想,今天這個日子,應該來告訴她一聲。"
我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名字。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寶寶,對不起。"我哽咽著說,"媽媽沒能保護好你。但是今天,媽媽自由了。以後,媽媽會帶著你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風吹過,墓地旁的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我。
我對著墓碑,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
把我這些年的委屈,我的痛苦,我的希望,全都告訴了她。
張辰就一直安靜地陪在我身邊,沒有打擾我。
回去的路上,我問張辰:"你爺爺……怎麼樣了?"
"還在醫院。醫生說,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在床上躺一輩子,有意識,但說不了話,也動不了。"
"你爸呢?"
"他把這邊的房子賣了,準備帶爺爺回老家。他說,大城市的醫療費用太高,他承擔不起。"張辰的語氣很平靜,"他賣房的錢,分了一半給我,說是……給您的補償。"
我沉默了。
我沒有要那筆錢。
我和張偉之間,早已兩清。
"他活該。"張辰冷冷地說,"他當初選擇當一個孝子,就該承擔起當孝子的全部責任。現在讓他一個人去伺候那個癱瘓在床的老東西,正好。"
我知道,兒子心裡,對張偉的恨,並不比我少。
一個星期後,我搬進了張辰早就為我準備好的一套小公寓里。
房子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陽光充足。
搬家的那天,很多舊東西我都扔了,只帶了一些衣服和辰辰從小到大的相冊。
我以為,這件事,到這裡就該畫上句號了。
沒想到,一個月後,我卻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電話是張偉的一個遠房親戚打來的,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說張偉帶著張國強回老家後,日子過得很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