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當救護車的尖嘯聲劃破老舊小區的寧靜時,我正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抽屜里那張泛黃的收據。
樓下,我的丈夫張偉正焦急地指揮著醫護人員,將一個半身不遂的老人抬上擔架。
那個老人,是我的公公,也是我怨了二十五年的仇人。
二十五年的隱忍,像一根深埋在血肉里的刺,今天,我成才的兒子,將親手為我拔出它,帶血帶肉,不留餘地。

01
張國強,我的公公,終究還是中風了。
他被張偉從醫院接回來的那天,天色陰沉得像是要滴下水來。
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嘴角歪斜,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依賴。
曾經那個在家裡說一不二,聲音洪亮如鐘的男人,如今像一灘爛泥,被兒子和幾個親戚費力地抬進了這個他二十多年沒踏足過的家。
"蕙啊,快,搭把手!爸以後就得我們照顧了。"張偉滿頭大汗地沖我喊,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我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公公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也在看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神里除了病痛的折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是的,心虛。
他憑什麼不心虛?
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二十五年前那個同樣陰冷的冬天。
那年,我的兒子辰辰才三歲,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症肺炎,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幼小的喉嚨。
醫院的病危通知書下來時,我感覺整個天都塌了。
醫生說,需要立刻轉到ICU,用最好的進口藥,才有希望保住命,費用至少要十二萬。
十二萬,在二十五年前,對於我們這種普通的工薪家庭,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
我和張偉掏空了所有積蓄,又找親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強湊夠了兩萬多,剩下的十萬塊缺口,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那幾天,我沒日沒夜地守在醫院,看著保溫箱裡全身插滿管子的兒子,心如刀割。
張偉一個大男人,除了抱著頭唉聲嘆氣,沒有半點辦法。
最後,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對我說:"要不……我們去找我爸媽試試?他們手裡肯定有錢,我爸那個人,一輩子省吃儉用,存摺上沒二十萬也有十五萬。"
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我至今都清晰地記得,我衝出醫院,迎著刺骨的寒風,一路跑到公婆家的情景。
那時的他們,身體硬朗,住在單位分的兩室一廳里,日子過得比我們舒坦得多。
我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公公張國強的面前。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什麼尊嚴,什麼體面,我只知道我的兒子在等錢救命。
"爸,求求您,救救辰辰吧!醫生說再湊不齊醫藥費,孩子就……"我泣不成聲,抓著他的褲腿,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婆婆站在一旁,撇著嘴,一臉的不耐煩。
而我的公公,那個我一直當做父親一樣尊敬的男人,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然後緩緩地抬起眼皮,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漠到極致的眼神看著我。
"借錢?"他慢悠悠地開口,兩個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借多少?"
"十二萬……不,十萬就夠了!我們還差十萬!爸,這錢我們以後做牛做馬一定還您,我給您寫借條,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粗暴地打斷了。
"沒有。"他吐出兩個字,然後將目光轉向了別處,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晦氣,"我一分錢都沒有。"
"不可能!"我像瘋了一樣大喊,"爸,我知道您有錢!您和媽的退休金,還有您以前攢的……求求您了,那可是您的親孫子啊!他的命就攥在您手裡了!"
"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張國強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浮現出一種被戳穿謊言後的惱羞成怒,"我的錢那都是我的養老錢,誰都別想打主意!再說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想框我的錢?醫院那種地方,就是個無底洞,多少錢填進去都聽不見個響。一個賠錢貨孫子,值得我把老本都搭進去?"
"賠錢貨孫子……"我怔怔地重複著這幾個字,感覺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一刻,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婆婆在一旁幫腔:"就是,林蕙啊,不是我們不近人情。這年頭,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再說,孩子生病,那是你們當父母的責任,總不能指望我們老的吧?我們把張偉養這麼大,已經盡到義務了。"
我跪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兩個冷血的生物,心中最後一點關於親情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那天,我是怎麼走出他們家門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當我回到醫院,看到張偉時,他躲閃著我的目光,囁嚅著說:"我爸……他說他也沒辦法。"
我的心,在那一刻,死了。
二十五年過去了,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公公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靈魂深處。
這些年,我靠著這股恨意,才撐了下來。
而現在,當年那個說"一分沒有"的男人,癱了,被他的好兒子接到了我的家裡,指望著我去伺候他。
多麼諷刺。
"林蕙!你發什麼呆!沒聽見我說話嗎?"張偉的吼聲將我從回憶中驚醒。
他見我不動,臉上已經掛不住了,當著親戚的面,他覺得失了面子。
我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偉,把他,從我家弄出去。"
02
我的話音不高,卻像一顆炸雷在客廳里引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氣急敗壞的張偉。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會用如此決絕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你……你說什麼?"張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幾步衝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瘋了是不是?當著親戚的面,你想幹什麼?"
"我很清醒。"我平靜地看著他,也看著他身後那幾個表情各異的親戚,"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歡迎他。"
"你的家?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這是我的家!"張偉氣急敗雷地吼道,"林蕙,我警告你,別在這裡給我丟人現眼!爸病成這樣,當兒子的接回來照顧,天經地義!你作為兒媳婦,也必須盡你的本分!"
"本分?"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張偉,你跟我談本分?二十五年前,我兒子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時候,你怎麼不跟你爸談談他當爺爺的本分?我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時候,你怎麼不談談你當兒子、當丈夫、當父親的本分?"
舊事重提,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進了張偉最心虛的地方。
他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眼神開始躲閃:"那……那不是都過去了嗎?當年爸也是有他的難處……"
"難處?"我步步緊逼,"他的難處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孫子去死,也要守著他的棺材本嗎?他的難處就是把『賠錢貨孫子』這五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二十五年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積壓了二十五年的怨恨,如同決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客廳里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中的一些人,是知道當年那段往事的。
此刻,他們看向張國強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複雜。
躺在簡易擔架床上的張國強,似乎聽懂了我們的爭吵。
他激動地"啊啊"叫著,一隻還能動的手費力地抬起來,指著我,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毒和憤怒。
他大概是想罵我,可惜,中風奪走了他的語言能力,只能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心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種病態的快感。
"張偉,我把話說明白。"我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比剛才的嘶吼更具力量,"這個男人,我伺候不了。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你自己選。"
"你……你這是要逼我!"張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林蕙,你別太過分了!夫妻一場,你就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