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緩緩地從張國強那張歪斜的臉上滑落。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孫子,那雙凸出的眼睛裡,怨毒、憤怒、恐懼……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一片絕望的死寂。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奇怪的咯咯聲,隨即,頭一歪,身體猛烈地抽搐起來,口中開始湧出白沫。
"爸!爸!"張偉見狀,終於從崩潰中驚醒,撕心裂肺地撲了過去,"你把他怎麼了!你這個逆子,你要害死你爺爺嗎?"
客廳里,瞬間亂成了一團。
張辰卻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眼中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身旁的律師,則冷靜地拿出了手機,撥打了120。
而我,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坐著。
看著那個我恨了二十五年的男人,在極致的羞憤和恐懼中,迎來了他應得的報應。
我的心中,沒有復仇的快感,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然而,就在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時,那位一直保持沉默的律師,突然走到了張辰的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張先生,還有一份文件,我覺得現在是時候讓林女士知道了。"
張辰的臉色,微微變了。

06
律師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現場混亂的平衡。
張偉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掐著張國強的人中,聽到這話,動作一滯,茫然地抬起頭。
而我,也從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中回過神來,疑惑地看向張辰和他身邊的王律師。
張辰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已經開始翻白眼的張國強,最終點了點頭。
"王律師,您說吧。"
王律師推了推眼鏡,從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這份文件看起來很舊,紙張邊緣已經泛黃,上面甚至還有些許陳年的霉點。
"林女士,這份文件,是張辰先生不久前委託我,通過一些特殊渠道找到的。"王律師將文件遞到我的面前,"我想,這上面的內容,或許能解釋張國強先生當年為何寧願把錢存銀行,也不願拿出來救外孫的……一部分原因。"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手寫的協議,或者說,是一份……遺囑。
立遺囑的人,是我的婆婆,張偉的母親。
而立遺囑的時間,竟然是在辰辰生病住院前的一個月。
婆婆在辰辰生病前半年,因為一次意外摔倒,身體就一直不太好。
但我們都以為只是普通的跌打損傷,沒想到,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竟然早有預感。
遺囑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進我的眼睛裡。
她將自己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她的退休金存摺、一些金銀首飾,以及最重要的一筆——一筆十萬元的拆遷補償款,明確規定,全部由她的兒子張偉一人繼承。
而遺囑的最後,用加粗的黑字,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話:
"以上財產,均為我的婚前財產及個人所得,與我的兒媳林蕙無任何關係。我的兒子張偉繼承後,此筆財產也屬於其個人所有,不作為夫妻共同財產。我死後,希望我的丈夫張國強監督執行,絕不允許此筆財產,落入外人林蕙之手。"
"外人"……
原來,在這個家裡,在她心裡,我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外人。
我拿著那份遺囑,感覺渾身發冷。
一股比當年被拒絕借錢時,更深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當年辰辰住院,婆婆從頭到尾都站在公公那邊,一口一個"我們沒錢",一口一個"那是你們的責任"。
我當時只以為她是心疼錢,是和公公一樣的自私涼薄。
現在我才明白,她不是沒錢,她是怕我借了她的錢!
她怕她那筆十萬元的拆遷款,會因為給她的親孫子治病,而"落入我這個外人手中"!
所以,公公說"一分沒有",不僅僅是為了守住他自己的錢,更是在執行他老婆的"遺囑"!
他們夫妻倆,在孫子的性命和守住那筆所謂的"婚前財產"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多麼可笑!
多麼荒唐!
"這……這是……"張偉也湊過來看到了遺囑的內容,他整個人都傻了,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母親,"我媽她……她什麼時候……"
"張偉,"我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你現在明白了嗎?你的好父母,為了防著我這個『外人』,為了守住那十萬塊錢,寧願看著他們的親孫子去死!"
"我沒有!不是的!"床上的張國強,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咆哮。
他因為激動,整張臉都變成了紫紅色,"那錢……那錢是留給張偉的!是給他娶二房用的!"
這句話,他喊得含糊不清,但每一個字,我們都聽懂了。
整個客廳,再次陷入了死寂。
娶二房?
我像被雷劈中一樣,怔在原地。
張偉更是如遭重擊,臉色慘白如紙,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荒謬。
而張辰,則是一臉的平靜。
顯然,這份遺囑的內容,他早就知道了。
他今天把這一切都揭開,就是要讓真相,以最淋漓盡致的方式,呈現在我們所有人面前。
救護車的鳴笛聲已經到了樓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沖了上來。
看著眼前這混亂而醜陋的一幕,看著那個因為情緒激動再次陷入昏迷的老人,看著那個被真相衝擊得搖搖欲墜的丈夫,我心中的最後一點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這個家,從根上,就已經爛透了。
07
救護車呼嘯著帶走了張國強,也帶走了這個家最後一絲虛偽的和平。
張偉失魂落魄地跟著去了醫院。
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震驚,有羞愧,有憤怒,還有一絲……祈求。
我視若無睹。
客廳里終於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和張辰,還有王律師。
"媽。"張辰走到我身邊,輕輕地將我攬入懷中,"都過去了。"
我靠在兒子寬闊的肩膀上,積壓了二十五年的淚水,終於決堤。
我哭得不是我的委屈,而是我那可憐的,差點就因為人心的險惡而夭折的兒子。
如果當年,沒有閨蜜的幫助,如果我真的走投無路,今天的這一切,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我不敢想。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復下來。
王律師已經很識趣地到外面的房間迴避了。
"辰辰,那份遺囑……你是怎麼找到的?"我擦乾眼淚,聲音沙啞地問。
"一個偶然的機會。"張辰扶我到沙發上坐下,給我倒了一杯溫水,"幾年前,奶奶的老房子不是拆遷嗎?我去爺爺那裡幫忙整理遺物,在一個上鎖的舊箱子裡發現的。當時我還不明白那句『娶二房』是什麼意思,後來我找人打聽了才知道,奶奶年輕的時候,因為您第一胎生的是女孩,就一直對您心存芥蒂,總覺得您斷了他們老張家的香火。"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是啊,我忘了,在辰辰之前,我還流掉過一個女兒。
就因為當時B超查出來是個女孩,婆婆的臉色就沒好看過一天。
後來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沒了,她非但沒有半句安慰,反而陰陽怪氣地說:"也好,省得到時候生下來了,還得花錢養個賠錢貨。"
這些陳年舊事,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原來,只是被我埋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所以,她留下那筆錢,就是怕萬一我生不齣兒子,就讓張偉用那筆錢,到外面去找別的女人生?"我慘笑著說。
張辰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還真是……用心良苦啊。"我閉上眼睛,感覺無比的疲憊。
這二十多年,我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扭曲和惡毒的家庭里?
"媽,對不起。"張辰握住我的手,滿是愧疚,"這些事,我早就該告訴您。我只是……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您徹底解脫,也讓那些人受到應有懲罰的機會。"
我反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搖了搖頭:"傻孩子,你沒有對不起我。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是媽沒用,讓你跟著我受了這麼多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