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常規的化療和放療已經沒有用了,唯一的希望,是去瑞士接受一種新的CAR-T細胞免疫療法。但是……但是那個費用,是個天文數字,第一期治療,就要五十萬美金,還不包括後期康復的費用。"五十萬美金,換算過來,差不多就是三百多萬人民幣。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我們心上。
"那……那大衛呢?他的公司……"張國斌急切地問。
"他的公司早就破產了。"薇薇慘笑一聲,"為了給安娜治病,我們賣了車,賣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還欠了一大堆外債。他沒有破產,只是把所有資產都轉移了,然後……然後就消失了。他不要我們了。"她的話,像一顆又一顆的炸彈,炸得我和張國斌頭暈目眩,體無完膚。
原來,這才是真相。
沒有瀕臨破產的公司,沒有豪華的別墅,只有一個被癌症折磨的孩子,和一個被丈夫拋棄,獨自背負著巨額債務和沉重秘密的,絕望的母親。
下午那場關於生活的謊言,竟然也是謊言。
她不是過得不好,而是已經墜入了地獄。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我抱著她,失聲痛哭,"我們是你的爸媽啊!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一個人扛著?""告訴你們?"她在我懷裡,哭得像個孩子,"我怎麼告訴你們?告訴你們,你們引以為傲的女兒,在國外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告訴你們,我嫁的男人是個懦夫,是個騙子?還是告訴你們,你們的外孫女快要死了,而我這個當媽的卻什麼都做不了?我不想讓你們擔心,更不想讓你們看我的笑話!我僅剩的,就只有這點可憐的自尊心了!"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深深地扎進我的心臟。
我這才明白,她之前的冷漠,強硬,算計,甚至那個關於豪宅的謊言視頻,都只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盔甲。
她害怕我們看到她的脆弱和失敗,所以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冷血無情、唯利是圖的女人。
她拚命地想抓住那三百萬人,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抓住女兒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傻孩子……你真是個傻孩子……"我緊緊地抱著她,泣不成聲。
張國斌站在一旁,這個一輩子沒流過幾次淚的男人,此刻也老淚縱橫。
他通紅著雙眼,走過來,用他那粗糙的、顫抖的手,輕輕地拍著薇薇的後背。
我們一家三口,就以這樣一種狼狽的方式,在時隔十年之後,第一次,真正地擁抱在了一起。
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
而我們這個小小的家,在經歷了欺騙、爭吵和揭穿之後,終於被一個殘酷的真相,緊緊地凝聚了起來。
那個關於三百萬元的謊言,像一個荒誕的引子,引爆了我們家庭內部所有的地雷,也最終,把我們都炸回了現實。
現實是,我們的親情還在,但我們的孩子,正在面臨生死的考驗。
07
真相的衝擊,是毀滅性的,但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那個晚上,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那三百萬元的謊言,那個由我們親手編織,又被現實無情戳穿的肥皂泡。
它像一個尷尬又苦澀的背景,襯托著眼前這個更加嚴峻的危機。
薇薇的情緒在徹底崩潰後,反而平靜了下來。
她不再偽裝,不再防備,像一個迷路已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把安娜的病情,她們在國外的遭遇,大衛的背叛,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們。
我和張國斌靜靜地聽著,心疼得無以復加。
我們這才知道,在我們抱怨著孤獨和被冷落的這幾年裡,我們的女兒,正在異國他鄉,經歷著怎樣煉獄般的磨難。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張國斌在聽完一切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站起身,從臥室的一個舊餅乾盒裡,拿出幾本存摺,拍在桌子上。
"這是我們倆這輩子的積蓄,一共三十七萬。不多,但你先拿著。"然後,他又走進房間,拿出房產證。
"這套房子,雖然寫的是你的名字,但也是我們的家。明天,我們就去找中介,把它掛出去賣了!砸鍋賣鐵,我們也要救安娜!"他的話,擲地有聲。
在這一刻,這個平日裡脾氣暴躁,甚至有些小家子氣的老頭,展現出了一個父親,一個外公最堅實的擔當。
薇薇看著那幾本寫滿了歲月痕跡的存摺和那本紅色的房產證,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她拚命搖頭:"不,爸,不行!這是你們的養老錢,是你們唯一的住處,我不能要!"
"什麼叫你的我的!"我拉住她的手,語氣堅定地說,"我們是一家人!安娜是你的女兒,也是我們的外孫女!沒有什麼比她的命更重要!錢沒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可以再掙。房子沒了,我們可以租。但安娜要是沒了,我們這個家,就真的塌了!"我的話,讓薇薇不再拒絕。
她趴在桌上,把頭埋在臂彎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我知道,壓垮她的,不僅僅是巨額的醫療費,更是那份孤立無援的絕望。
而現在,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了。
她還有我們,她還有家。
那一夜,我們聊了很久很久,聊到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這是十年來,我們第一次如此坦誠地交流。
我們聊起她小時候的趣事,聊起她出國前的理想,也聊起這些年彼此的誤解和隔閡。
薇薇哭著為她這些年的疏遠和自私道歉,她說,她總想著等自己功成名就,能把我們風風光光地接出去,才算盡孝。
結果,生活卻給了她迎頭痛擊,她越是想證明自己,就陷得越深,也離我們越遠。
我和張國斌也向她道歉,為我們那個荒唐的謊言,為我們這些年只知索取,卻從未真正關心過她的內心而道歉。
我們意識到,我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功成名就的女兒,我們想要的,只是那個會跟我們撒嬌,跟我們分享心事的,普普通通的女兒。
這場遲到了十年的談心,像一場及時的春雨,洗刷了彼此心頭的塵埃。
雖然窗外依舊是寒冷的冬夜,但我們這個小小的家,卻前所未有地溫暖。
第二天,我們便開始了行動。
張國斌聯繫了最靠譜的中介,把房子掛了出去。
為了能儘快出手,我們把價格掛得比市場價低了不少。
我則負責照顧薇薇和安娜。
安娜因為長期化療,身體很虛弱,胃口也不好。
我變著法地給她做各種有營養又易消化的食物,用蹩腳的英語和她交流,給她講故事,陪她玩。
小姑娘似乎也感受到了我們發自內心的愛,不再像剛來時那麼怕生,偶爾還會對我露出一個天使般的微笑。
而薇薇,則負責聯繫瑞士那邊的醫院,溝通病情和治療方案。
我們一家人,就像一支上了發條的軍隊,分工明確,目標一致,為了同一個目標而並肩作戰。
賣房子的過程,比我們想像的要艱難。
來看房的人不少,但一聽說是為了給孩子籌錢治病,大多都打了退堂鼓,還有人趁機拚命壓價。
我和張國斌心裡著急,卻也無可奈何。
我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急用錢,否則只會被壓得更狠。
那段時間,我們每天都在希望和失望中度過。
但奇怪的是,我們誰都沒有抱怨。
因為我們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08

賣房子的消息,很快就在我們這個住了幾十年的老社區里傳開了。
鄰里街坊們都知道我們有個出國的女兒,十年沒回來,這次一回來,老兩口就要賣房,不免議論紛紛。
有些難聽的話,也斷斷續續地傳到我們耳朵里,說我們養了個不孝女,回來就是啃老的,把父母的房子都給賣了。
我和張國斌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但我們沒有去辯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外人不懂,也不需要懂。
我們只想安安靜靜地解決自己的問題。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末的下午。
我們家以前的老鄰居,王叔的兒子王浩,突然提著水果上門了。
王浩比薇薇大幾歲,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
後來他下海經商,成了個不大不小的老闆,幾年前就搬到市裡的高檔小區去了。
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張叔,李姨,"王浩一進門就熱情地打著招呼,"我聽我爸說,你們要賣房子?怎麼這麼突然?遇到什麼難處了?"張國斌嘆了口氣,也沒瞞他,就把安娜生病,急需用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當然,我們隱去了那個關於拆遷的謊言,只說是薇薇走投無路才回國求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