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門鈴響了。
我和老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不是收水費的,也不是社區網格員,這個時間點,會有誰來我們這棟住了幾十年的老樓?
我湊到貓眼前往外看,只一眼,心臟就幾乎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門外站著的,是我十年未見,只在視頻里匆匆一瞥的女兒,張薇薇。
那張日思夜想的臉,既熟悉又陌生。
我那句「拆遷分了300萬」的謊言,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撬開了這扇十年未曾主動開啟的家門。
我不知道,這把鑰匙打開的,究竟是久別重逢的溫情,還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01

"國斌,再加點鹽吧,薇薇口重,從小就愛吃咸鮮的。"我一邊用筷子撥弄著鍋里滋滋作響的紅燒魚,一邊對正在擺弄涼菜的老伴張國斌說。
今天是張國斌七十歲的生日,也是我們女兒張薇薇定居國外的第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長得足夠讓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長成半大少年,也長得足以讓我們這對老夫妻,從滿懷期望到心如止水。
餐桌上擺了六菜一湯,每一道都是薇薇過去最愛吃的。
糖醋排骨,油燜大蝦,可樂雞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卻襯得這個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愈發冷清。
主位上空著,筷子和碗擺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一個嶄新的小碗和勺子,那是給我那素未謀面的外孫女安娜準備的。
"行了,秀英,別忙活了,菜都快涼了。"張國斌解下圍裙,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從酒櫃里拿出一瓶藏了許久的五糧液,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給我倒了一小杯。
"來,咱們喝一個,祝我生日快樂。"他舉起杯,我倆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灼得我眼眶發熱。
我們誰也沒說話,默默地吃著飯。
這滿桌的菜,與其說是為了慶祝生日,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祭奠,祭奠那些回不去的,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的時光。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播放著無聊的晚會節目,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像一根根針,扎在我們倆空落落的心上。
薇薇是我們的驕傲,從小就是。
她聰明,漂亮,學習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
我們砸鍋賣鐵,賣掉了單位分的福利大房,換了現在這個小房子,湊夠了錢送她出國留學。
她也很爭氣,名校畢業,找到了好工作,嫁給了一個叫大衛的美國人,拿了綠卡,生了女兒安娜。
她的人生軌跡,就像一顆精準發射的衛星,穩穩地飛向了我們為她設定的,也是她自己期望的軌道。
可是,這顆衛星離我們太遠了,遠到我們漸漸接收不到她的信號。
一開始,她還每周都打視頻電話回來,和我們分享生活的點滴。
後來變成了一個月一次,再後來是逢年過節的幾句問候。
最近這兩三年,如果不是我們主動打過去,她的電話幾乎不會響起。
每一次通話,都像是例行公事,她永遠在忙,忙工作,忙家庭,忙著融入那個離我們十萬八千里的世界。
我們小心翼翼地問她什麼時候能回來看看,她總說"快了快了,等忙完這一陣",可"這一陣"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我們甚至提出可以飛過去看她,她也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說家裡太小住不下,說工作太忙沒時間陪我們。
我們知道,這些都是藉口。
她只是,不想我們去打擾她的新生活。
"叮咚"一聲,手機響了。
是薇薇發來的微信,一張圖片,配了四個字:"生日快樂"。
圖片是一個製作精美的蛋糕,上面插著蠟燭,一看就是從網上找的。
張國斌拿起手機,湊著老花鏡看了半天,然後把手機默默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的眼圈紅了。
"秀英,"他啞著嗓子開口,"你說,我們是不是錯了?我們傾盡所有把她送出去,結果養了個白眼狼。十年了,她心裡還有我們這兩個爹媽嗎?"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我知道他心裡苦。
我們老兩口,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有關節炎,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他有高血壓,藥不離身。
我們不怕死,就怕生病躺在床上,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我們怕哪天悄無聲息地死在家裡,都要等屍體發臭了才會被鄰居發現。
這種孤獨和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們的晚年生活。
"國斌,別這麼說,薇薇她……她只是太忙了。"我哽咽著,連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無力。
張國斌突然一拍桌子,酒勁和壓抑了多年的委屈一起涌了上來。
"忙?忙個屁!我看她就是嫌我們窮,嫌我們這破房子丟人!她朋友圈裡曬的那些照片,不是在歐洲度假,就是在夏威夷衝浪,她有時間玩,就沒時間回來看看我們?"他越說越激動,指著牆上薇薇出國前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我算是看透了,這年頭,什麼親情,什麼孝順,都他媽是假的!只有錢,錢才是真的!"他喘著粗氣,拿起酒瓶又要倒酒,被我一把按住。
"你少喝點,血壓高忘了?""我不管!"他甩開我的手,"秀英,我有個主意。我們不是總說這片老小區要拆遷嗎?雖然一直沒動靜。我們就騙薇薇,說咱家拆了,分了三百萬!你看她回不回來!"
我愣住了,心頭一震。
"國斌,你瘋了?這種事怎麼能撒謊?""我沒瘋!"他雙眼通紅,像一頭困獸,"我就想試試!我就想看看,在她心裡,是我們這兩個活生生的人重要,還是那三百萬人重要!如果她還是不回來,那……那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他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這個念頭太瘋狂,太極端了,可在那一刻,被十年思念和孤獨折磨得幾近麻木的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動搖了。
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想知道,我的女兒,我視若珍寶的女兒,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們。
哪怕是被錢"請"回來的,我也想再親眼看看她,抱抱她。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最終,我顫抖著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一個魔鬼的交易。
"好,就……就這麼辦。"
我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指撥通了薇薇的視頻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通。
螢幕上出現了薇薇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背景是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餐廳。
"媽?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好像我們的打擾破壞了她的雅興。
"薇薇啊……"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還是忍不住發顫,"你爸生日,我們倆喝了點酒。""哦,爸生日快樂啊。我發微信了,你們看到了吧?我這邊跟朋友吃飯呢,正忙著。"她說著,還把鏡頭晃了一下,讓我看到她身邊坐著的幾個外國人。
張國斌一把搶過手機,對著螢幕大聲說:"閨女!跟你說個大喜事!咱家這片終於要拆遷了!開發商給的補償款,三百多萬!"
螢幕那頭的薇薇明顯愣了一下,餐廳嘈雜的背景音似乎都安靜了。
"什麼?拆遷?真的假的?什麼時候的事?"她的語速明顯變快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
"當然是真的!"張國斌演上了頭,說得有鼻子有眼,"合同都簽了!錢也打到卡上了!我跟你媽正商量著,是買個新房子,還是……"沒等他說完,薇薇就打斷了他:"爸,媽,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不早說!那錢呢?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你們先別亂動啊,等我!"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心裡一沉,最擔心的事似乎正在發生。
"我們……我們沒想好。"我結結巴巴地說。
"行了,你們別想了,這事我來安排。"薇薇的語氣果斷而迅速,"我看看最早的機票,明天……不,最晚後天,我就回去!你們在家等我,錢千萬別動!行了,我先不跟你們說了,我得去訂票了。"說完,她甚至沒給我們說再見的機會,就匆匆掛斷了視頻。
手機螢幕黑了下去,映出我和張國斌兩張錯愕而蒼老的臉。
屋子裡死一般地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