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牆上薇薇的照片，感慨道："真沒想到，薇薇這些年在外面吃了這麼多苦。小時候，她可是我們這片所有孩子裡最出息的。"他想了想，對我們說："叔，姨，你們這房子，賣得太虧了。你們著急出手，價格肯定被壓得很低。而且就算賣了，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到全款，這不是耽誤孩子治病嗎？"我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除了賣房，我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
"那……那能怎麼辦呢？"我愁容滿面地問。
王浩突然一拍大腿："叔，姨，你們信得過我嗎？如果信得過，這房子，我買了！就按市場價，兩百八十萬！我先給你們打兩百萬過去，讓你們應急，剩下的錢，等過戶手續辦完，我一次性給你們結清！你們也別搬，想住到什麼時候就住到什麼時候，就當是我租給你們的，房租我也不要！"
王浩的話，讓我們倆都驚呆了。
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浩，這……這怎麼行！我們不能占你這麼大便宜！"張國斌連連擺手。
"張叔，您這叫什麼話！"王浩的表情很真誠，"我小時候，沒少在你家蹭飯，李姨做的紅燒肉，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兒。那時候我家窮，我爸生病住院，還是您二話不說，借了五千塊錢給我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呢。現在你們有難了，我能搭把手，是應該的。您就別跟我客氣了，不然就是看不起我王浩！"他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張國斌一個大男人，眼圈都紅了。
他緊緊握著王浩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有了王浩的幫助，我們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兩百萬的巨款，第二天就打到了薇薇的卡上。
薇薇看著手機簡訊上那一長串的零，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堅持要給王浩打一張借條，約定利息，但被王浩笑著拒絕了。
這筆錢，就像一場及時雨，瞬間緩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我們終於可以支付安娜第一期的治療費用了。
接下來幾天，家裡充滿了久違的希望和活力。
薇薇聯繫了瑞士的醫院，預約了治療時間。
我們開始著手準備出國的事宜，辦簽證，訂機票。
我也終於有機會，和我的小外孫女安娜好好相處。
沒有了金錢的壓力和彼此間的隔閡，我發現，安娜其實是個非常可愛、懂事的孩子。
她雖然因為病痛的折磨而顯得有些內向和敏感，但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對世界的好奇。
我教她用中文說"外婆"，她學得很快，奶聲奶氣地叫著，甜得我心都化了。
我給她講《西遊記》的故事，她聽得入了迷，指著電視里的孫悟空，用不標準的中文說："外婆，猴子，厲害！"張國斌也放下了他那套"嚴父"的架子，變成了慈祥的外公。
他會用積木給安娜搭城堡，會抱著她去樓下的小花園看貓咪。
安娜也很喜歡他，常常會主動把自己的小零食分給外公吃。
看著這一老一小其樂融融的畫面，我的眼眶總是會不自覺地濕潤。
這種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我們已經奢望了太久太久。
我們一家人的心，在這個過程中，被緊緊地連接在了一起。
我們不再是貌合神離的親人，而是同舟共濟的戰友。
我們共同面對著前方的風雨，也共同期盼著雨後的彩虹。
09
錢的問題解決了，一個新的、同樣艱難的選擇，擺在了我們面前。
是按照原計劃，由薇薇帶著安娜去瑞士接受治療，還是嘗試在國內尋找治療方案？
薇薇的傾向是前者。
瑞士的醫院是這項技術的發源地，經驗最豐富，成功率也最高。
她覺得，為了安娜，不能冒任何風險。
但我和張國斌卻有不同的看法。
去瑞士，意味著薇薇要一個人，帶著重病的孩子，在異國他鄉，面對未知的挑戰。
她要獨自應對複雜的醫療程序，還要承擔巨大的生活和精神壓力。
我們不放心，我們怕她會再次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薇薇，要不……我們再查查國內的醫院？"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我聽說，現在國內的醫療水平也很高，北京、上海都有頂級的兒童醫院，說不定也能做這個手術。""媽，這不是普通的手術！"薇薇的情緒有些激動，"這是最前沿的基因療法，國內的技術還不成熟。我不能拿安娜的命去賭！"我理解她的心情，為人父母，總想給孩子最好的。
可是，我也看到了她的疲憊和脆弱。
我不希望她再一個人去扛起所有。
"可是你一個人，怎麼行呢？你英語雖然好，但那些醫學術語，你能全弄明白嗎？安娜治療的時候，誰來照顧你？你病了怎麼辦？"我一連串的問題，讓薇薇沉默了。
張國斌也開口了："薇薇，你媽說得對。我們現在是一家人，要一起想辦法，一起面對。你聽爸的，我們兵分兩路。你繼續聯繫瑞士那邊，保持溝通，不要斷了後路。我和你媽，負責去打聽國內的醫院。我們去北京，去上海，找最好的專家諮詢。如果國內真的能做，而且技術也過關，我們就在國內治。這樣，我們全家人都能陪著安娜，陪著你。我們一起，跟病魔打仗！"張國斌的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讓薇薇動搖了。
她看著我們倆鬢邊的白髮和眼中的關切，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們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開始了新一輪的奔波。
薇薇通過網絡和郵件，與瑞士醫院的醫生保持著密切的溝通，詳細了解治療的每一個細節和風險。
我和張國斌，則踏上了北上求醫的路。
我們先去了北京，託了所有能托的關係，掛上了幾位頂級兒童腫瘤專家的號。
我們帶著安娜厚厚的一沓英文病歷，一家一家醫院地跑，一個一個專家地問。
過程是辛苦的，結果卻出乎我們的意料。
好幾位專家在仔細研究了安娜的病情後，都給出了相對樂觀的判斷。
他們告訴我們，CAR-T療法雖然起源於國外，但近幾年在國內也發展得非常迅速，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並且成功治癒了不少像安娜這樣的患兒。
其中，上海的一家醫院，甚至已經將這項技術常規化，並且在臨床經驗上，不輸給國外。
這個消息，讓我們欣喜若狂。
我們立刻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薇薇。
薇薇在和上海的專家進行了幾次跨洋視頻會診後，也終於打消了疑慮。
專家詳細解答了她所有的疑問，並為安娜制定了一套非常周詳的治療方案，其專業和細緻程度，甚至超過了瑞士的醫院。
最終，我們全家一致決定：就在上海治療！
這個決定，意味著薇薇和安娜將要回國定居，至少在未來的幾年內，她們的生活重心將徹底轉移。
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巨大的人生轉折。
她放棄了在國外經營了十多年的人脈和生活，回到了這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故鄉。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身後，有我們，有這個重新凝聚起來的家。
做出決定後，我們立刻開始為去上海做準備。
王浩知道後，又主動提出，讓他在上海分公司的同事，幫我們提前租好了醫院附近的一套公寓，並且預付了一年的租金。
他的雪中送炭，讓我們感激不盡。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那些因為謊言而產生的裂痕，正在被親情和愛，一點一點地修復。
我們失去了一個虛假的"三百萬"，卻找回了一個真實的，完整的家。
10
半年後，上海。
初秋的陽光，透過醫院旁邊公寓的窗戶，暖洋洋地灑在地板上。
安娜穿著一身乾淨的病號服，坐在地毯上，正專注地用積木搭著一座彩色的城堡。
經過第一階段的治療，她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很多。
雖然化療的副作用讓她掉光了漂亮的金髮，臉色也有些蒼白，但她的精神狀態很好，眼睛裡重新閃爍著屬於孩子的光亮。
醫生說，她體內的癌細胞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這是一個非常積極的信號。
我和張國斌如今成了全職的"後勤部長"。
我每天研究各種營養食譜，給安娜做可口的飯菜。
張國斌則負責接送薇薇往返醫院，處理各種雜事。
我們租的公寓不大，但被我們收拾得乾淨又溫馨。
牆上貼著安娜的畫，陽台上種著綠色的植物，空氣中總是飄著淡淡的飯菜香。
我們不再是那個守著空房子，靠回憶度日的老人了。
我們的生活，被各種瑣碎而具體的事情填滿了，忙碌，卻無比充實。
薇薇也變了，變得和我們記憶中那個愛笑、愛鬧的女兒越來越像。
她不再談論投資和理財，不再用冰冷的盔甲包裹自己。
她會因為安娜多吃了一碗飯而開心地笑，也會因為治療過程中的一點點波折而緊張地皺眉。
她開始主動和我們分享心事，我們成了她最堅實的依靠。
我們一家人的關係，從未像現在這樣親密。
一個周末的午後，安娜睡著了。
我和薇薇坐在陽台上，看著樓下公園裡嬉戲的孩子。
"媽，"薇薇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你們沒有打那個電話，沒有說那個關於三百萬的謊，現在會是什麼樣。"我的心微微一顫，這個問題，我也曾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問過自己。
如果當初沒有那個謊言，薇薇可能永遠不會回來。
我們會繼續在我們那個老房子裡，日復一日地思念著她，抱怨著她。
而她，會在大洋彼岸，獨自一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病魔吞噬，最終在絕望中崩潰。
那個卑劣的，出自於我們自私和孤獨的謊言，竟然在陰差陽錯之間，成了拯救我們所有人的唯一契機。
它像一把手術刀，雖然過程充滿了痛苦和鮮血，卻切除了我們家庭內部早已潰爛流膿的毒瘤，讓我們得以重生。
"那我們就當，老天爺跟我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吧。"我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一個雖然很痛，但結局還不算太壞的玩笑。"薇薇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泛著淚光。
她笑了，那笑容，像雨後的陽光，乾淨而溫暖。
"是啊，一個還不算太壞的玩笑。"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們都知道，前方的路，依舊漫長而艱難，安娜的治療還遠沒有結束。
未來充滿了未知和不確定。
但是，我們誰也不再害怕。
因為我們知道，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心在一起，就沒有什麼是無法戰勝的。
那個價值三百萬的謊言，像一道深刻的疤痕，永遠地留在了我們心裡。
它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親情的可貴，溝通的重要，以及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愛的希望。
家，不是一個講理的地方，而是一個講愛的地方。
很慶幸，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我們都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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