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審查官，審視著我們貧瘠而落伍的生活。
最後，她得出結論："這個破地方，拆了也好。爸媽，等拿到錢，我給你們在市中心買個高檔小區，精裝修，帶電梯的那種，再請個保姆照顧你們。"
她話說得很好聽，我和張國斌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不是在關心我們，而是在規劃那筆她認為理所應當屬於她的錢。
晚飯後，她把我和張國斌叫到客廳，拿出她的平板電腦，打開一份她連夜做好的PPT，標題赫然是《關於家庭資產的未來規劃》。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
"這三百萬，我的計劃是這樣的。首先，拿出一百萬，作為你們的養老基金。這筆錢我會幫你們做一些穩健的理財，確保你們晚年生活無憂。剩下兩百萬，"她頓了頓，看著我們，"大衛的公司最近在擴張，需要一筆資金周轉。我想先拿去應急。這算是投資，等公司上市了，回報率會非常可觀。到時候別說三百萬，三千萬都有可能。這也是為了安娜的未來考慮，她以後上學、生活，都需要大量的錢。"她描繪著一幅宏偉的藍圖，仿佛一個運籌帷幄的金融家。
可我聽在耳朵里，只覺得無比刺耳。
她輕描淡寫地就要拿走三分之二的錢，甚至沒有問過我們一句同不同意。
她口口聲聲為了我們好，為了安娜好，可那語氣，那神態，分明是在通知我們她的決定。
"薇薇，"張國斌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打斷了她，"這是我們的錢，怎麼用，我們自己會考慮。你說的那個投資，風險太大了。""爸，你怎麼這麼保守？"薇薇顯然對我們的"不識時務"感到很不滿，"風險和收益是並存的！你們這代人的思想就是太僵化了！這筆錢放在你們手裡，最後只會被通貨膨脹吞噬掉。交給我，才是讓它實現價值最大化的唯一方式！""我們不需要它價值最大化！"張國斌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我們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安穩？守著一堆死錢，萬一生病了怎麼辦？現在的醫療費用多貴你們知道嗎？"薇薇反駁道，語氣咄咄逼人。
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她的話像刀子一樣，戳中了我們內心最深的恐懼。
眼看氣氛越來越緊張，我趕緊出來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薇薇剛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呢，先讓她好好休息。錢的事，不著急，我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我把薇薇推進了她的房間，讓她和安娜早點休息。
關上房門，我看到張國斌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那麼刺眼。
這個家，因為一個謊言，暫時團聚了，卻也因為這個謊言，變得更加暗流洶湧。
04
冷戰，從第二天清晨就開始了。
薇薇似乎鐵了心要拿到那筆錢的"支配權"，而我和張國斌則在驚恐和失望中，下意識地採取了拖延戰術。
我們之間的對話，變得像一場場外交談判，充滿了試探、機鋒和偽裝。
飯桌上，她不再談論國外的生活和趣事，而是句句不離"理財"、"投資"和"資產轉移"。
她甚至列印出了一大堆英文的基金報表和投資協議，試圖給我們"科普"現代金融知識。
我和張國斌聽得雲里霧裡，只能一邊點頭，一邊含糊地應付著："我們再研究研究。"
"研究？這有什麼好研究的？"薇薇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點點耗盡，"爸，媽，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我是在給你們最優的建議。你們根本不了解現在的經濟形勢，把錢攥在手裡是最愚蠢的做法。"她的語氣越來越強硬，那種不容置疑的態度，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心寒。
在她眼裡，我們仿佛是兩個頑固不化、思想陳舊的傻子，而她，是那個從天而降，來拯救我們於水火的救世主。
張國斌的脾氣本來就火爆，憋了兩天，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夠了！"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把正在吃飯的安娜嚇得一哆嗦。
"張薇薇，你給我們聽清楚！第一，這錢是我們的，不是你的！第二，你想怎麼投資，那是你的事，別打我們養老錢的主意！我們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出國，不是讓你回來算計我們的！"
這聲怒吼，徹底撕碎了表面上搖搖欲墜的和平。
薇薇也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震驚和委屈。
"算計？爸，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辛辛苦苦飛回來，熬了十幾個小時，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好！我是在幫你們規避風險，讓你們的晚年更有保障！你怎麼就不理解我的苦心呢？""苦心？"張國斌氣得笑了起來，"你的苦心就是惦記著你那兩百萬投資款吧！十年了，你回來看過我們一次嗎？要不是聽說拆遷分了錢，你恐怕連你爸生日是哪天都忘了吧！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們這兩個爹媽？還是說，在你眼裡，我們還不如那三百萬重要？"這番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進了我們三個人心裡最痛的地方。
它戳破了薇薇"為我們好"的偽裝，也暴露了我們用謊言測試親情的卑劣。
薇薇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好……好，原來你們是這麼想我的。"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你們以為我在國外過得很好是嗎？你們以為我光鮮亮麗，不愁吃穿？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你們知道我為了拿到綠卡，吃了多少苦嗎？你們知道我在公司里，因為是個華人，受了多少歧視和排擠嗎？你們知道大衛的公司這兩年一直在虧損，我們欠了一屁股債，連房子都快要被銀行收走了嗎？我每天睜開眼，想的就是怎麼還貸，怎麼賺錢！你們只會指責我，抱怨我不回來看你們，你們有關心過我過得好不好嗎？"她一口氣說了很多，那些壓抑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辛酸，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她說她恨我們，恨我們當初逼她出國，給了她無法承受的期望和壓力；她說她也羨慕那些可以陪在父母身邊的同學，但她已經回不去了。
她的人生，被我們推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軌道。
我和張國斌都愣住了，我們從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面，竟然承受了這麼多。
那些朋友圈裡光鮮亮麗的度假照片，原來只是為了讓我們安心，而營造出來的假象。
我心裡五味雜陳，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欺騙的憤怒。
"你……你說的是真的？"我顫聲問道。
薇薇從包里拿出一沓銀行的催款單和律師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你們自己看！這些都是假的嗎？我這次回來，就是走投無路了！我以為家裡的拆遷款是上天給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沒想到……沒想到在你們眼裡，我只是個回來搶錢的白眼狼！"她說著，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安娜被這場爭吵嚇得哇哇大哭，抱著薇薇的腿，不知所措。
整個屋子，充斥著大人的爭吵聲和孩子的哭鬧聲，一片狼藉。
我的心，也跟著碎成了一片片。
原來，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對方撒著謊。
我們用一個關於錢的謊言，揭開了另一個關於生活的謊言。
親情，在金錢和現實的重壓下，變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05
激烈的爭吵過後，家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薇薇把自己和安娜關在房間裡，再也沒有出來。
我和張國斌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呆呆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誰也沒有說話。
桌上，那幾封英文的催款單，像幾張無情的判決書，宣告著我們這場親情測試的徹底失敗。
我心裡亂成一團麻，薇薇的哭訴和指責，像鞭子一樣，一下下抽打著我的心。
我們真的錯了嗎？
我們逼她走上了一條她不想要的路嗎？
我們這些年對她的思念和期盼，難道真的只是自我感動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女兒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而我們，作為她最親的人，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還用一個殘忍的謊言，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往她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張國斌的情況比我更糟糕。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整個客廳都煙霧繚繞。
他臉色鐵青，嘴唇緊緊地抿著，看得出來，他內心的掙扎和痛苦，絲毫不比我少。
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也是當初力主送薇薇出國的決策者。
薇薇的那些指責，對他來說，無疑是更沉重的打擊。
許久，他才掐滅了煙頭，啞著嗓子對我說："秀英，要不……我們把實話說了吧。"我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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