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飯菜,已經徹底涼透了。
02
掛斷電話後的那個晚上,我和張國斌誰都沒睡著。
我們就那麼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著牆上老式掛鐘滴滴答答的走針聲,各自想著心事。
謊言已經說出口,像一顆被投進平靜湖面的石子,我們不知道它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我心裡七上八下的,一半是女兒可能回來的激動,一半是欺騙她的愧疚和不安。
"國斌,我們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我翻了個身,輕聲問他。
黑暗中,張國斌長長地嘆了口氣:"事到如今,想這些還有什麼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就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吧。"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賭徒般的決絕,但我聽得出,那決絕背後,是更深的失望和悲涼。
是啊,我們把自己的親情放到了天平上,另一端,是冰冷的、沉甸甸的三百萬。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已經輸了。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多就醒了。
我爬起來,像往常一樣打掃衛生,擦桌子,拖地,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然後我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排骨和活魚,還有薇薇小時候最愛吃的草莓。
我一邊挑揀著,一邊在心裡盤算,如果她真的回來了,我要給她做什麼。
我甚至把她以前住的那個小房間又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單被罩都換了新的,還曬了曬被子,讓上面充滿陽光的味道。
張國斌嘴上說著狠話,身體卻很誠實。
他翻箱倒櫃,找出了自己那套最好的西裝,在鏡子前比劃了半天,又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我們倆就像兩個即將迎接大人物視察的下屬,緊張,忙碌,又滿懷期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心也越懸越高。
她真的會回來嗎?
會不會只是隨口一說?
或者,她會不會先打電話來核實拆遷的真偽?
我不敢想,如果謊言被戳穿,我們該如何收場。
一整個上午,我們都守著電話,坐立不安。
電話沒響,微信也沒有任何消息。
到了中午,張國斌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
"我看她就不會回來!肯定是覺得我們在騙她!"他煩躁地在客廳里踱步,"我就說,這丫頭心裡根本沒我們!"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做好的午飯又熱了一遍。
吃午飯的時候,我倆依舊沉默。
下午,我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張國斌則在陽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家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希望的時候,門鈴,毫無徵兆地響了。
那"叮咚"一聲,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醒了我們兩個昏昏沉沉的老人。
我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坐起來,心臟狂跳不止。
張國斌也迅速掐滅了煙頭,快步從陽台走進來。
我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我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門外走廊的感應燈亮著,照亮了一張我刻在心底,卻又感覺有些陌生的臉。
是薇薇,真的是她。
十年了,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有了細微的皺紋,但那眉眼,那神態,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她的頭髮染成了亞麻色,燙著時髦的卷,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腳上是一雙精緻的高跟鞋。
她的身邊,是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穿著粉色公主裙、金髮碧眼的混血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抓著她的衣角,好奇地打量著這扇陳舊的防盜門。
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我顫抖著手,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轉動了門鎖,拉開了那扇門。
"薇薇……"我哽咽著,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只叫出了她的名字。
薇薇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
沒有我預想中的擁抱,也沒有激動的淚水。
她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把目光投向我身後的張國斌。
"爸,媽。"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然後她拉過身邊的小女孩,用英語對她說了幾句。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用還不太標準的中文小聲說:"外公好,外婆好。"這就是安娜,我的外孫女。
我激動地蹲下身,想去抱抱她,可她卻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立刻躲到了薇薇的身後,緊緊抱住她的大腿,再也不肯出來。
我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薇薇似乎並沒有在意這小小的插曲,她拉著巨大的行李箱,徑直走進屋裡,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清脆聲響,仿佛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心上。
"我訂了最早的航班,飛了十幾個小時,累死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環顧著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眼神里沒有懷念,反而帶著一絲挑剔和嫌棄,"家裡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張國斌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還是強撐著笑臉,接過了薇薇手裡的行李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快坐下歇歇。"我趕緊去廚房,把我早就準備好的草莓洗乾淨,用一個漂亮的水晶碗裝著端了出來。
"安娜,來,吃草莓,這是外婆特意給你買的。"我把碗遞到安娜面前,她卻一個勁兒地搖頭,把臉埋在薇薇懷裡。
薇薇從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瓶進口礦泉水和一個包裝精美的有機水果泥,遞給安娜:"安娜不吃外面的東西,她腸胃敏感。"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薇薇擰開礦泉水,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才像是終於想起了正事,開門見山地問道:"爸,媽,拆遷那事到底怎麼說?合同呢?還有,那三百萬,你們放哪個銀行了?"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了下來,澆滅了我心中所有久別重逢的溫情和幻想。
原來,她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不是因為想念,不是因為親情,只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三百萬。
03

薇薇的直白,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刺破了我們精心營造的溫情脈脈的假象。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我和張國斌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還是張國斌反應快,他畢竟是這個謊言的始作俑者,只能硬著頭皮把戲繼續演下去。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說,"合同在開發商那邊走流程呢,過幾天才能拿到。錢……錢我先存了個三個月的定期,你也知道,我們倆不懂什麼理財,放銀行最保險。"他說得煞有介事,還特意強調了"三個月定期",顯然是想拖延時間。
"定期?"薇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爸,你怎麼這麼糊塗!現在通貨膨脹這麼厲害,錢放銀行就是貶值!再說,萬一你們需要急用錢怎麼辦?應該做一些更靈活的資產配置。"她一連串的專業術語砸過來,說得我和張國斌一愣一愣的。
我們倆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也就幾千塊,平時買個菜都要貨比三家,哪裡懂什麼"資產配置"。
"薇薇啊,先別說這個了,你剛下飛機,肯定餓了吧?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還熱著呢,快趁熱吃點。"我趕緊打圓場,試圖把話題從危險的邊緣拉回來。
我把飯菜重新端上桌,熱情地招呼她。
薇薇看了一眼滿桌油光鋥亮的菜肴,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媽,我現在不怎麼吃這些了,太油膩,不健康。我在飛機上吃過了,不餓。"她說著,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密封的塑料盒,裡面是幾片生菜,幾塊雞胸肉和一些顏色寡淡的醬料。
"我吃這個就行。"她優雅地用叉子吃著她的"健康餐",與我們這滿桌的人間煙火格格不入。
安娜也坐在她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水果泥。
我和張國斌面面相覷,動了動筷子,卻覺得嘴裡的飯菜味同嚼蠟。
一頓精心準備的接風宴,就在這樣尷尬而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吃完飯,薇薇開始"視察"這個家。
她先是走進她以前的房間,看到我們把一切都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原樣,書桌上還擺著她和同學的合影,不僅沒有絲毫感動,反而抱怨道:"媽,都什麼年代了,這些舊東西也該扔了,又占地方又招灰。"然後她又走進衛生間,看到我們還在用著老式的蹲便,立刻露出了無法忍受的表情:"天啊,你們怎麼還在用這個?這對老年人的膝蓋太不友好了!而且非常不衛生!"她全程都在挑剔,從我們燒水的舊水壺,到陽台上晾曬的舊衣服,似乎這裡的一切都讓她難以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