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回憶那些挨打受凍的苦,而是會議如何在油燈下偷看撿來的破課本。
如何為了算清一年工分能換多少糧,硬生生逼自己弄懂了最基礎的加減乘除。
那些被鄙視的土氣,如今成了我實實在在的根基。
我必須站起來,靠自己。
就在這時,巷口收音機里傳來模糊的播報。
關於科學,關於教育,關於未來。
我捕捉到了那個最關鍵的信息:
高考,可能要恢復了。
我跑去新華書店,用幾乎所有的布票和一部分錢,換回一套課本。
我開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背文言文和政治論述。
上午攻數學,下午啃物理化學,晚上整理錯題。
沒有老師,沒有同學,只有一遍遍的硬啃和自言自語。
手指因為長時間寫字磨出了繭。
冬天屋子裡沒有暖氣,我的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哈口氣再繼續。
我知道自己基礎差,尤其是英語和數學,幾乎從零開始。
但我有鄉下生活磨出來的狠勁和耐性。
看不懂?
那就抄十遍。
記不住?
那就早起一小時。
我知道,這可能是我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我輸不起。
就在我埋頭苦讀幾乎與世隔絕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卻掀起波瀾。
蘇懷鈺的親生父母,居然真的大著膽子摸到了大院。
他們不敢鬧得太兇,就在門口逡巡。
見了人就哭訴,說「領導帶走了我們的閨女,家裡沒了勞動力,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們就想見見懷鈺,她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母親最初還忍著氣,好言好語勸。
甚至塞了些錢和糧票,想打發他們走。
父親態度強硬些,但顧及影響,也默許了母親的做法。
蘇懷鈺嚇得不敢出門,整天躲在房間裡哭。
然而,貪婪的胃口一旦被喂開,就再難滿足。
兩人很快又來了第二次,第三次。
要錢的理由越來越多,口氣也越來越理直氣壯。
從「買種子化肥」變成了「家裡老人病了」。
最後乾脆說「當初把孩子換給你們家,等於把閨女賣給你們了,這養育費不能少」。
父親勃然大怒,差點讓人動手。
母親攔著,又是害怕又是丟臉,只能一次次給錢,指望破財消災。
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前那種其樂融融的景象再也看不見了。
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母親整天唉聲嘆氣,蘇懷鈺也變得沉默畏縮。
這些事,我是從街坊鄰居閃爍的言辭和同情的眼神中拼湊出來的。
鄰居奶奶有一次拉著我悄悄說:
「丫頭,搬出來好,清凈。那邊啊...唉,被那對無賴纏上了,怕是沒安生日子過了。」
我點點頭,沒接話。
他們如何,與我何干?
我的戰場在即將到來的考場上。
時間在緊張的複習中飛快流逝。
終於,廣播和報紙正式公布了恢復高考的消息,整個社會都沸騰了。
我捏著戶口本去報了名。
填表時,在「家庭出身」一欄,我停頓了很久。
最終工工整整寫下了「農民」。
這是我無法迴避的來處,也將是我憑實力掙脫的烙印。
考試那天,考場外黑壓壓全是人。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共同的緊張與期盼。
走進考場。
鈴響,髮捲。
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我知道,我在為自己而戰。
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結果如何,我盡力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我繼續看書。
也開始留意各種零活,不能再坐吃山空。
父親給的那筆錢,得精打細算。
放榜的消息終於傳來。
是鄰居奶奶揮舞著一張報紙,跑上樓敲我的門,比我還激動。
「丫頭!中了!全市理科第一名!北大!」
我接過報紙,在最上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考號。
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有些模糊。
沒有狂喜,沒有尖叫。
一種堅實的平靜,慢慢包裹了我。
我知道,我不笨,我能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與認可,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掙來我想要的前程。
很快,錄取通知書送到了我手裡。
我把它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鎖進抽屜。
以前那些嘲笑我的人,現在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鄰居奶奶見人就說:
「我早看出這丫頭不一般,能吃苦,心氣高!」
父母那邊,聽說在得知消息後,沉默了整整一個晚上。
母親後來托劉奶奶轉給我一包東西,裡面是兩件新織的毛衣,還有一百塊錢。
我收下了毛衣,把錢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
出發前去學校前,我遇見了蘇懷鈺。
她先開口,聲音很小。
「...恭喜你,姐姐。」
我點點頭。
「謝謝。」
想了想,又說。
「你...自己多保重。」
她眼圈驀地紅了,「嗯」了一聲,快步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盡頭。
我們的人生,從十八年前那個錯誤開始,就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如今,更是要奔向截然相反的遠方了。
幾天後,我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車。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向後飛掠,我沒有回頭。大學生活讓我看見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在實驗室里核對數據到深夜。
然而,曾經的家卻依舊風波不斷。
王大山仍舊靠著蘇懷鈺向蘇家索求。
「領導,夫人,」
王大山咧著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我們...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懷鈺這孩子吧,畢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養到那麼大也不容易...」
李秀英立刻接上。
「是啊是啊!當年家裡那麼難,有一口吃的都先緊著她!現在她跟著你們享福了,我們老兩口在鄉下,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她說著,還用袖口擦了擦並沒什麼淚水的眼角。
母親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看著眼前這對形容粗鄙的夫妻,想到因為他們的虐待而滿身傷痕的我。
一股複雜的厭惡和怒火便湧上來。
可她也知道,事情鬧開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懷鈺。
父親身居高位,他更在意影響。
他忍著不耐,沉聲問。
「你們還想要什麼?」
最終,父親又拿了二百塊錢,想要打發走了這對夫妻。
「兩百塊?首長,您這打發要飯的呢?」
王大山蹲在門口,不肯進屋,聲音故意放大。
「我們養的是個大活人,不是小貓小狗!現在城裡工人一個月都掙好幾十呢!我們要的也不多,就算...就算一次性給個『撫養費』,一千塊!給了,我們保證不再來煩懷鈺!」
一千塊!
這在當時近乎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母親氣得發抖,父親直接拍了桌子。
但王大夫妻倆顯然是摸准了他們的心理,耍起了無賴。
李秀英甚至一屁股坐在大院門口,拍著大腿乾嚎起來,引來不少人圍觀指點。
為了息事寧人,也為了蘇懷鈺的顏面,蘇國棟再一次妥協了。
他動用了不少關係,又東拼西湊,給了八百塊。
拿到厚厚一沓錢的王大山夫婦,眼睛都直了,發誓會消失。
他們確實消失了半年。
可奢侈的生活像毒癮,錢很快揮霍一空。
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他們又一次出現在軍區大院時,已完全是一副貪婪瘋狂的賭徒模樣。
開口就是五千塊的天價,聲稱不然就去部隊領導那裡告狀。
說蘇建國強占民女,還要把蘇懷鈺「拐賣」的事情捅給報紙。
這一次,沒等他們表演完,早就忍無可忍的父親徹底爆發了。
他不再顧忌顏面,直接讓人將兩人控制住。
然後一個電話打到了他們當地的公社和縣公安局。
調查迅速而徹底。
王大和李秀英這對夫婦的底細,遠比想像的更不堪。
不僅當年虐待我的事實確鑿。
村裡還揭發出他們偷盜集體財物、好逸惡勞、欺凌孤寡等眾多劣跡。
他們口中「艱難養育」的女兒,不過是他們換取彩禮和勞力的工具。
而他們拿著從蘇家勒索的錢,在村裡炫耀揮霍、甚至參與賭博的行為,也全被查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