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我不是說過...不要再跟她來往嗎!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還是來找她!還來...還這麼關心她!!」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母親一把捂住我的嘴,壓低聲音急道:
「你小點聲!嚷嚷什麼!讓鄰居聽見了,多給懷鈺丟人啊!」
「丟人?」
眼淚終於控住不住的洶湧而出。
我一把甩開母親的手,擼起自己的袖子。
那上面,新舊交織的傷疤縱橫密布。
「看見了嗎?這些!都是你們『寶貝女兒』那對親生爹媽乾的!」
他們曾在冬天讓我穿著單衣在結冰的河邊洗衣服。
後來為了兩百塊錢彩禮,將我賣給村長的傻兒子。
我拚死逃出來,又被抓回去打個半死...
我指著蘇懷鈺,指尖都在顫。
「要不是我爸...要不是我爸派去找我的人那天正好到,我可能已經死了!」
我抬起淚眼,看向父母,字字泣血。
「憑什麼?我在那種人間地獄活了十八年,你們接我回來,可曾問過我一句『還疼不疼』『怕不怕』?你們沒有!你們只嫌我粗魯,嫌我丟人!」
我的目光轉向這間整潔溫暖的宿舍。
「可她只是搬到了這間單人宿舍!你們就心疼成這樣?」
母親的聲音已經染上了哭腔。
「那...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厲聲打斷她。
母親被我逼問得啞口無言,脫口而出。
「懷鈺畢竟...畢竟是我們親手養大的...」
這句話,將我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徹底壓垮、碾碎。
原來,血緣在朝夕相處的溫情面前,如此不堪一擊。母親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臉上閃過一絲懊悔。
「媽不是那個意思...」
「可遇到這種事,懷鈺當時也只是個孩子,她肯定也不想這樣。現在懷鈺已經搬出來了,我們做父母的,已經很公平了,你還想怎麼樣呢?」
我愣住了。
我想怎麼樣?
我只是...只是想在他們眼裡,能和蘇懷鈺有同等的分量。
我只是想在我疼的時候,他們也能像緊張蘇懷鈺冷不冷一樣,問我一句。
怎麼現在,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一股委屈湧上心頭。
「公平?就因為我受的那些苦沒攤在你們『親手養大』的女兒身上,所以你們就覺得無所謂了是嗎?我不過只是想你們能多看我一眼,多關心我一點!」
我指著蘇懷鈺,又指向自己。
「同樣都是女兒,你們給她起名『懷鈺』,如珍似寶!我呢?我回來那天是十五月圓,你們就隨口叫我『月月』!連名字都是這麼隨意!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公平』嗎?!」
宿舍的走廊里,已經有好幾扇門悄悄打開縫隙。
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了過來。
父親的臉色瞬間鐵青,額角青筋跳動。
他看向我,低吼道: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來人!」
兩個一直守在不遠處的警衛員應聲上前。
「送她回去。」
父親的聲音不容置疑。
「沒我的允許,不准她再隨意到軍區來!」
我被幾乎是半架著帶離了那棟宿舍樓。
父親和母親,沒有一個人跟上來,也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回到那個安靜得可怕的家,我又是一個人。
最初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過,恨過,也砸過東西。
但慢慢的,一種更冰冷、更清醒的東西取代了歇斯底里。
既然眼淚和質問換不來同等的愛,既然血緣抵不過朝夕相處。
那我還要這些虛無的期待做什麼?
愛求不來,那就換點實在的。
幾天後,我直接去了父親的辦公室。
他看到我,眉頭立刻皺起。
「這次來,又想要幹什麼?」
他的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激動,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爸,既然你們給蘇懷鈺安排了一份後勤部的工作,還讓她住了單身宿舍。」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那我也要一份工作。要比她的更好,更有前途。」
「另外,我還要一套房子。就在城裡,必須是地段好的、屬於我自己的房子。」
「工作?就憑你?」
父親坐在辦公桌後,身體微微後仰,目光不屑地掃過我。
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字認全了嗎?報紙看得懂嗎?給你份工作,你能幹什麼?端茶遞水都嫌你笨手笨腳惹人笑話!」
我沉默著。
不是無言以對,而是忽然覺得,所有爭辯和哭訴都失去了意義。
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次衝突,在他眼裡,大概都像此刻一樣。
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無理取鬧。
心口瞬間冰冷下去。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工作我不要了。」
父親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我的識趣。
「房子,」
我繼續開口,迎著他審視的目光。
「你們給蘇懷鈺準備了宿舍,那我也要房子。不用你們安排工作,給我房子就行。」
「你要房子做什麼?」
母親忍不住在一旁插話,語氣憂心。
「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住外面像什麼話?家裡又不是沒你住的地方...」
我打斷她,甚至懶得再去看她的表情。
「那是你們的家,是蘇懷鈺住了十八年的家。我要我自己的地方。」
父親盯著我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乾脆利落地下了決斷。
「行。城南干休所那邊,還有兩套閒置的小單元房,可以給你一套。但話說在前頭,」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
「房子給了你,往後你過得好壞,都是你自己的事。沒什麼要緊情況,別回來哭訴。我們...也算是兩清了。」
兩清。
他用這個詞,買斷了我們之間稀薄的血緣和本該濃於水的親情。
「一套不夠。」
我聽見自己討價還價,像個市儈的商人。
「我要兩套。」
「蘇玥玥!你別得寸進尺!」
母親驚怒。
父親卻抬手制止了她,他臉上掠過一絲譏誚的神色。
「貪心不足蛇吞象。給你兩套,你能守得住?」
「那是我的事。」
我半步不退。
「你們給蘇懷鈺安排工作,解決宿舍,未來可能還會管得更多。我只要兩套空房子,不過分吧?還是說,在你們心裡,我連這兩套空房子都不值?」
又是一陣沉默。
父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終於,他拉開抽屜,拿出印章。
「可以。」
他低頭開始書寫。
「手續我會讓人辦好,鑰匙過兩天給你。」
「拿了鑰匙,收拾你的東西,搬出去。以後,好自為之。」
沒有囑咐,沒有擔憂,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這就是我十八年缺失、幾個月掙扎換來的全部。
轉身離開辦公室,步伐沒有遲疑。
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一些零碎用品。
母親站在房門口,眼圈紅著,幾次想進來,又被我沉默的擋了回去。
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搬走那天,我自己拎著那個小小的行李卷。
母親到底還是追了出來,塞給我一點零錢和糧票。
「玥玥...你一個人,小心些...」
她語無倫次,眼淚掉下來。
我看著那布包,沒有接。
「留著她吧。」
我說。
「以後,別來找我。」
說完,我拎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新家。
房子果然很舊。
裡面空蕩蕩,牆面斑駁,地面是粗糙的水泥。
一股塵霉味撲面而來。
我沒有絲毫沮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輕鬆。
這裡再破,也是我自己的地方。
沒有比較,沒有竊竊私語,沒有需要小心翼翼避開的眼神。
我放下行李,打開前後窗通風。
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我卻乾得格外起勁,仿佛要把過去十八年積壓在心裡的憋悶,統統沖刷出去。
一天下來,勉強清理出了一間屋子。
晚上,我就著自來水啃了兩個冷饅頭,鋪開唯一的舊褥子,睡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
身下很硬,硌得骨頭疼,但我卻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裡沒有「蘇懷鈺」,沒有「不受待見的真千金」。
只有一個一無所有也一無牽掛的蘇玥玥。我開始回憶在鄉下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