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上班。」
「請個假嘛,就半天。」陳玉芬笑,「我已經跟銀行的朋友約好了,明天上午十點。明軒也請好假了,咱們一家人一起去。」
我握緊筷子。
「媽,這件事我想再考慮考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靈夕,」陳玉芬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不是還對婚禮上的事有意見?你爸那是為你們好,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咱們陸家不是普通家庭,規矩就是規矩。你嫁進來了,就得守規矩。」
「規矩也包括上交我的全部工資?」
「那是為了你們好!」陳玉芬提高了聲音,「你們年輕人不懂理財,錢放手裡就花了。交給我,我幫你們存著,買房買車,將來有了孩子,哪樣不要錢?」
「我的錢,我自己會管。」
「你會管什麼?」陳玉芬終於撕破偽裝,「你爸媽那種家庭能教出什麼理財觀念?葉靈夕,我告訴你,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明天上午十點,你要是不來,以後就別進陸家的門!」
電話掛斷了。
麵湯已經涼了,浮著一層油花。我盯著那層油花,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給獵頭回了條消息:「下周的面試,我確認參加。請把公司詳細資料和職位要求發我。」
消息發出去後,我結了帳,走出麵館。
夜晚的城市燈火輝煌,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霓虹光。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風吹在臉上,有點冷。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我停下腳步,看著對面商場巨大的LED屏。螢幕上正在播放珠寶廣告,模特戴著鑽戒,笑容燦爛。
旁邊站著一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聲說著什麼。男孩低頭聽,然後笑了,親了親女孩的額頭。
很普通的一幕,卻讓我眼眶發熱。
我和陸明軒曾經也這樣。大學時窮,約會就是壓馬路。冬天冷,他會把我的手揣進他兜里,說等以後有錢了,給我買最大顆的鑽戒。
後來他確實買了鑽戒,一克拉,定製款。求婚時他單膝跪地,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相信了。
綠燈亮了,人群開始移動。那對情侶手牽手走過馬路,融入人流。
我沒動。
手機震動,陸明軒發來微信:「靈夕,我媽剛才給你打電話了?她是不是語氣不好?你別生氣,她就是著急。咱們明天去一趟銀行,走個形式,好嗎?求你了。」
我沒回復。
他又發:「你要是不想全交,咱們再商量。交一半?或者三分之二?靈夕,你說話啊。」
我還是沒回。
第三條消息:「你到底在哪?我去接你。」
我關了手機。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開了間房。很便宜的房間,床單洗得發白,窗外是停車場。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污漬。
凌晨一點,我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修改簡歷。
凌晨三點,我寫完辭職信草稿,存在桌面,沒發。
凌晨四點,我睡著了,夢見自己回到婚禮現場。司儀問我願不願意嫁給陸明軒,我說不願意。然後全場譁然,陸振國衝上台要打我,我爸媽突然出現,把我護在身後。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早上七點,我洗漱,化妝,穿上昨天的職業裝。鏡子裡的女人眼睛更紅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八點半,我準時走進公司。
小雯看到我,小聲問:「姐,你昨天沒回家?」
「加班太晚,住附近了。」
「你老公沒找你?」
「找了,」我說,「我手機關機了。」
小雯瞪大眼睛,想說什麼,但被王姐打斷了。
「靈夕,來一下。」
我跟王姐進她辦公室。她關上門,遞給我一份文件。
「獵頭剛發來的,那家公司的背景調查。我托朋友查的,你自己看。」
我接過文件。那家初創公司叫「星瀚科技」,創始人背景很硬,融資到了B輪,前景不錯。但重點是最後幾頁——股東名單里,有一個名字我很熟悉。
陸振國。
「你公公是隱形股東,」王姐指給我看,「持股5%,不多,但足夠施加影響。」
我盯著那個名字,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麼陸振國那麼急著要我交工資卡。為什麼一定要在婚禮上當眾提。為什麼陳玉芬說「陸家不是普通家庭」。
他們要的不是錢,是控制。
控制我的收入,控制我的職業選擇,控制我的人生。
「靈夕,」王姐看著我,「你還想去面試嗎?」
我沒說話,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星瀚科技的辦公地址,在城南新區,離我現在公司很遠。
「去,」我說,「為什麼不去?」
「可是......」
「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下午,我請假去了趟銀行。不是去辦工資卡轉移,是去查帳。我的工資卡,我的積蓄,我的理財帳戶。
櫃員是個年輕女孩,很耐心地幫我列印流水。我看著那一串串數字,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工作八年,我存了六十五萬。其中三十五萬花了婚房裝修,還剩三十萬。加上每個月三萬六的工資,只要我還在工作,就不會餓死。
走出銀行時,我給陸明軒發了條消息:「晚上談談。」
他秒回:「好,在家等你。我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沒回。
晚上七點,我回到婚房。陳玉芬果然在,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陸明軒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我,立刻站起來。
「靈夕,你回來了。」
陳玉芬從廚房探出頭,笑容滿面:「靈夕回來了?快洗手,馬上開飯。今天我特意去買的排骨,新鮮著呢。」
很溫馨的家庭場景。如果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或許會感動。
吃飯時,陳玉芬一直給我夾菜。
「靈夕,多吃點,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
「謝謝媽。」
「對了,明天上午十點,別忘了啊。」她狀似不經意地說,「我那個銀行朋友特意調的班,就等咱們呢。」
我放下筷子。
「媽,工資卡的事,我想好了。」
陳玉芬眼睛一亮:「想通了就好。你放心,媽一定幫你們管好錢,一分都不會亂花......」
「我不交。」
廚房裡的抽油煙機還在嗡嗡響,但餐廳突然安靜得可怕。
陸明軒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陳玉芬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說什麼?」
「我說,我的工資卡,我自己保管。」我一字一句,「我的錢,我自己支配。不需要別人代勞。」
陳玉芬盯著我,眼神像刀子。
「葉靈夕,你再說一遍。」
「我說,不交。」我迎上她的目光,「如果你們覺得我不守規矩,不配做陸家的兒媳,那我們可以離婚。」
「靈夕!」陸明軒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我說,「陸明軒,這婚才結了兩天,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我是嫁給你,不是賣給陸家。我有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人生。如果你爸媽接受不了,那我們就分開。」
陳玉芬突然笑了,那笑聲很冷。
「離婚?你想得美。」她慢慢站起來,「婚禮辦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了,你現在說離婚?葉靈夕,你以為結婚是過家家?」
「那你們把我當什麼?」我也站起來,「提線木偶?必須聽話的傀儡?」
「我們把你當一家人!」陳玉芬拍桌子,「一家人就要守一家的規矩!你爸媽沒教好你,我們教你!」
「你閉嘴!」我終於失控了,「不許說我爸媽!」
陸明軒想拉我:「靈夕,別這樣......」
我甩開他的手。
陳玉芬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你有骨氣。那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她指著門口,「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滾出我們陸家的房子!」
我看著她,又看看陸明軒。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明軒,」我說,「你跟我走,還是留下?」
他沒說話。
「陸明軒!」我提高了聲音,「你要是個男人,就說句話!」
他終於抬起頭,眼睛紅了。
「靈夕......你就......你就聽我媽一次,不行嗎?就一次......」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好,我明白了。」
我轉身走進臥室,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衣服,化妝品,筆記本電腦,工作文件。東西不多,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