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半,陸明軒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起這麼早?」
「上班。」我把文件裝進通勤包。
「今天就去?」他有些意外,「婚假不是有十天嗎?」
「項目趕進度。」我沒看他,「早餐你自己解決,廚房有麵包。」
「靈夕,」他叫住我,「昨晚......我爸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就那脾氣,過幾天就好了。」
我拉包鏈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工資卡的事,」我轉過身,「你怎麼想?」
陸明軒撓撓頭,避開我的目光:「其實......其實我爸說得也有道理。咱們剛結婚,花銷大,有人幫著管錢,能省不少......」
「省下來的錢呢?」我問,「誰管?」
「當然是我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我媽比較會理財......」
我沒說話,等著他說完。
陸明軒終於抬起頭:「靈夕,咱們就聽我爸一次,行嗎?先把卡交給我媽保管,等她看到咱們確實會過日子了,再要回來。就當......就當哄老人開心。」
「哄老人開心,」我重複了一遍,「用我全部工資?」
「不是全部,每個月給你兩千零花錢呢。」他試圖笑一下,但笑容很僵,「再說了,我的工資卡也交啊,咱們一起。」
我盯著他:「你的工資卡也在你媽那兒?」
他沉默了。
答案很明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一直......都在。」陸明軒不敢看我,「大學畢業工作後,我爸就說幫我保管,怕我亂花錢。後來就習慣了......」
「所以你從來沒有自己管過錢?」
「我需要用錢的時候,跟我媽說一聲就行......」
我點點頭,突然覺得很可笑。戀愛五年,談婚論嫁,我居然不知道我男朋友連自己的工資卡都沒有。
「靈夕,」陸明軒走過來想抱我,「你別生氣。咱們結婚了,慢慢來。我會跟我爸媽說的,等過段時間......」
我躲開了他的手。
「我上班要遲到了。」
「靈夕!」
我已經走到門口,換鞋,開門。關門的時候,從門縫裡看到他站在客廳中央,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倒影,深深吸了口氣。
八點二十,我走進公司大樓。前台小妹看到我,驚訝地瞪大眼睛:「葉總監,您不是請假結婚嗎?」
「忙完了。」我笑笑,刷卡進閘機。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格子間裡已經坐滿了人,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我的獨立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觀。
剛坐下,王姐就敲門進來。
「還真來了?」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新婚第二天就上班,你們部門捲成這樣?」
「項目不等人。」我打開電腦,「李總要求的彙報材料我周末改了一版,現在發你?」
「不急,」王姐拉過椅子坐下,打量我,「眼睛這麼紅,沒睡好?」
「認床。」
「少來,」王姐壓低聲音,「婚禮上的事,我聽小雯說了。你公公真那麼過分?」
我敲鍵盤的手指停住了。
「王姐,我想請個假,」我說,「下周三下午,私事。」
「去面試?」
我抬頭看她。王姐四十多歲,在職場混了二十年,眼睛毒得很。
「獵頭找我了,」我沒隱瞞,「一家初創公司,技術總監職位,薪水比現在高20%,還有股權。」
王姐沒說話,慢慢喝著咖啡。
「靈夕,我帶你三年了,」她終於開口,「你能力強,有野心,我知道這個小廟留不住你。但你要想清楚,跳槽不只是看薪水。」
「我知道。」
「還有,」王姐頓了頓,「你現在剛結婚,家庭情況複雜。如果這時候換工作,壓力會很大。」
「留在這裡壓力就不大嗎?」我苦笑,「我公公要我交工資卡,婆婆要我守規矩,丈夫......」我沒說下去。
王姐嘆了口氣。
「行,假我批了。但別聲張,李總那邊我先不彙報。」她站起來,「還有,彙報材料下午兩點前給我,李總三點要看。」
「好。」
她一走,我立刻投入工作。寫代碼、調參數、修改方案,這些事我做了八年,熟悉得像呼吸。只有在工作中,我才能暫時忘記婚禮上的恥辱,忘記陸振國冰冷的眼神,忘記陸明軒躲閃的目光。
中午,小雯偷偷溜進我辦公室,遞給我一個飯盒。
「姐,我媽做的紅燒肉,我給你帶了一份。」
「謝謝。」我確實餓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幾乎沒吃東西。
小雯沒走,坐在我對面,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姐,你昨天真的太帥了,」小雯眼睛發亮,「我跟我男朋友說了,他說你公公太過分了,哪有在婚禮上逼兒媳婦交工資卡的。」
我夾了塊紅燒肉,肥而不膩,很好吃。
「但是我媽說,」小雯聲音小下去,「你以後在婆家日子可能不好過。她說女人結婚了就得忍,不然......」
「不然什麼?」
「不然婚姻長不了。」
我放下筷子。飯盒裡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小雯,」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結婚,你公公在婚禮上當眾要你交工資卡,你交嗎?」
「我......」她愣住,「我工資才八千,交就交唄。」
「然後每個月給你兩千零花錢,剩下的『家裡統一安排』。你願意嗎?」
小雯不說話了。
「我一個月三萬六,」我看著她的眼睛,「是我加班熬夜、不斷學習、拼了八年掙來的。不是大風刮來的,也不是陸家給的。憑什麼交出去?」
「可是......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可以不尊重我的勞動?」我問,「一家人就可以當眾羞辱我?一家人就可以讓我爸媽連女兒的婚禮都不能參加?」
小雯低下頭:「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我語氣緩和下來,「你是關心我。但有些事,不能忍。越忍,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
吃完飯,我繼續工作。下午兩點,把彙報材料發給王姐。三點,和王姐一起進李總辦公室彙報。
李總五十多歲,技術出身,眼光很毒。他聽完彙報,問了幾個尖銳的問題,我都答上來了。
「不錯,」他點點頭,「這個項目要是成了,明年部門預算能增加30%。靈夕,你帶隊我放心。」
「謝謝李總。」
「對了,」李總想起什麼,「聽說你結婚了?婚假怎麼不多休幾天?」
「項目要緊。」
李總笑了:「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也得顧家。這樣,給你放三天帶薪假,算公司送的結婚禮物。別急著拒絕,這是命令。」
從李總辦公室出來,王姐碰碰我肩膀:「李總很少這麼大方,看來他很看重你。」
「我會好好乾。」
「我知道,」王姐說,「但靈夕,聽我一句——工作再重要,也沒自己的人生重要。想清楚你要什麼,然後去做。」
下班時已經晚上七點。我站在公司樓下,看著晚高峰的車流,突然不想回那個所謂的「家」。
手機響了,是陸明軒。
「靈夕,你幾點回來?我媽來了,做了飯。」
「我加班。」
「加多久?菜快涼了......」
「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掛掉電話,我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兩條街,找到一家小麵館,點了碗牛肉麵。
麵館生意很好,都是附近上班的年輕人。我坐在角落,慢慢吃面。湯很鮮,牛肉燉得爛,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快吃完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玉芬。
「靈夕啊,還在加班?工作再忙也得吃飯啊。明軒說你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很辛苦吧?」
「還好。」
「女人啊,不能太拼,」陳玉芬語氣溫柔,但話裡有話,「家庭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年輕時也在單位上班,後來明軒出生,我就辭職了,專心相夫教子。現在多好,老公事業有成,兒子也成家了......」
我靜靜聽著。
「對了,明天你有空嗎?咱們一起去銀行,把你工資卡的事辦一下。早點辦完,你也早點安心工作,不用操心這些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