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緊緊盯著葉婉清,希望從她臉上看到愧疚、不安,或者至少是擔憂。
但葉婉清只是慢慢咽下嘴裡的食物,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平靜地問:「所以呢?」
「所以呢?」顧建國差點跳起來,「所以你還不明白嗎?就是因為你非要請保姆,鬧得親戚都知道,還跟我媽吵架,現在弄得單位領導都對我有看法了!我這輩子就等著這個機會,要是黃了,你讓我以後在單位怎麼抬頭?」
葉婉清沉默了片刻,就在顧建國以為她終於有所觸動時,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顧建國,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也給不了你建議。但是,你升不升職,取決於你的工作能力、人際關係和領導評價,而不是我請不請保姆,或者你媽生不生氣。」
「如果領導因為你妻子生病需要請人照顧,就認為你『缺乏擔當』,那這樣的領導,是否值得追隨,你需要自己判斷。如果同事因為這件事對你風言風語,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也不是保姆的。」
「另外,」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顧建國,「我生病,不是我『弄不利索』,是累出來的,是多年積勞成疾。如果你覺得我生病給你『添了麻煩』,影響了你的仕途,那我只能說,很遺憾。但我的健康,比你的仕途重要。至少,對我自己來說,是這樣。」
一番話,邏輯清晰,態度明確,直接把顧建國的指責和抱怨,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還點明了他話語中隱藏的自私與荒謬。
顧建國被堵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反駁,想說「夫妻一體,我的仕途不就是你的保障嗎」,但看著葉婉清那雙平靜無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這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忽然意識到,在葉婉清那裡,他那套「丈夫的仕途就是家庭的一切,妻子必須無條件犧牲支持」的邏輯,已經徹底行不通了。
她不再把他的事業成敗,視為自己必須背負的責任。她首先,是她自己。
這個認知,讓顧建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落。仿佛一直牢牢握在手裡的線,突然斷了,風箏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他頹然地把頭埋在手裡,悶聲道:「我就知道,跟你說這些沒用。你現在眼裡只有你自己。」
葉婉清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以前我眼裡只有這個家,只有你和兒子。後來我病了,快死了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好像,把自己弄丟了。」
「現在,我想試著,把自己找回來。這有錯嗎,顧建國?」
顧建國無法回答。
他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就在這時,顧建國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單位一個關係不錯的同事。他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通。
「喂,老劉……什麼?!」顧建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慌亂,「你確定?……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看看!謝謝,謝謝啊老劉!」
掛斷電話,顧建國的臉色變得慘白,手甚至有些發抖。他急忙打開手機,似乎在查看什麼信息,越看,臉色越難看,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葉婉清察覺到他情緒的劇烈變化,忍不住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顧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裡面布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地攥著手機,仿佛那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燙手的山芋。
「到、到底怎麼了?」葉婉清的心也提了起來。顧建國雖然有很多缺點,但性格還算沉穩,很少見他如此失態。
顧建國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乾裂,帶著哭腔。
「完了……這次……全完了……」
「我……我被人坑了!」
「坑了?什麼意思?你說清楚!」葉婉清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雖然對顧建國有諸多不滿,但畢竟夫妻二十年,見他如此模樣,心裡也不由一緊。
顧建國雙手抱頭,手指插入頭髮,痛苦地揪扯著,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悔恨和後怕。「是……是之前一個項目……有點……有點帳目問題,當時……當時我覺得沒事,能平……就幫著……遮掩了一下……現在,現在被審計查出來了……老劉偷偷告訴我,上面很重視,可能要……要嚴肅處理……」
葉婉清的心沉了下去。帳目問題?幫忙遮掩?雖然顧建國說得含糊,但她瞬間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這絕不是小事,搞不好,不只是升職無望,恐怕連現在的職位都保不住,甚至可能涉及更嚴重的後果。
「具體是什麼問題?你牽扯有多深?有沒有……有沒有拿不該拿的錢?」葉婉清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這是底線,如果涉及經濟問題,那就真的完了。
「沒有!錢我一分沒拿!」顧建國猛地抬頭,急聲辯解,眼神卻有些閃爍,「就是……就是流程上有點不合規,我……我幫忙簽了個字,走了個方便……我以為沒事的,大家都這樣……誰知道這次這麼嚴……」
葉婉清緊緊盯著他:「真的只是流程問題?顧建國,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說實話?」
在葉婉清銳利的目光下,顧建國終於垮下肩膀,頹然道:「有……有一筆不大的款項,用途……用途不太清楚,我……我睜隻眼閉隻眼……但我真的沒拿好處!我就是……就是想著以後好辦事,送了個順水人情……婉清,我沒想到會這樣!真的沒想到!」
恐懼徹底攫住了他。他不是沒想到,只是心存僥倖,覺得不會那麼倒霉,覺得大家都這麼干,法不責眾。如今東窗事發,他才感到滅頂般的寒意。
「送人情?顧建國,你糊塗啊!」葉婉清又氣又急,「單位的事,方方面面多少眼睛盯著?你也敢在這種事情上馬虎?還幫著遮掩?你這是把自己的把柄往別人手裡送!」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顧建國煩躁地低吼,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淹沒,聲音帶了哀求,「婉清,現在怎麼辦?老劉說,可能很快就要找我談話了……我……我要是丟了工作,我們……我們這個家怎麼辦?磊子還沒畢業……」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事業和家庭可能傾覆的危機,也第一次,在葉婉清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和無助的神情。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理所當然享受一切的丈夫,而是一個可能即將失去一切、驚慌失措的男人。
葉婉清看著他慘白的臉,劇烈顫抖的手,心裡百感交集。有憤怒,怒其不爭,在單位乾了這麼多年,竟還如此糊塗!有後怕,如果問題更嚴重呢?有無奈,事情已經發生,指責無用。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情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顧建國的恐懼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絕望。
「你確定,只是流程違規和人情,沒有涉及任何……非法的經濟利益輸送?」葉婉清再次確認,語氣凝重。
「我發誓!真的沒有!就是……就是抹不開面子,違規操作了一下……」顧建國連忙保證,眼裡燃起一絲希望,「婉清,你是不是有辦法?你……你認識什麼人嗎?能不能……幫我說說話?」他知道葉婉清平時交際簡單,但病急亂投醫,此刻他把葉婉清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葉婉清苦笑了一下:「我一個普通家庭婦女,能認識什麼人?」她頓了頓,看著顧建國充滿希冀又迅速灰暗下去的眼睛,緩緩說道,「不過,事到如今,怕也沒用。你自己好好想想,整個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具體做了什麼,有沒有留下什麼書面證據,對方是什麼人,會不會把你供出來……把這些都想清楚。如果組織找你談話,態度一定要端正,主動說明情況,承認錯誤,積極配合調查。最重要的是,實事求是,有一說一,千萬不要再隱瞞或者狡辯。」
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如果真如你所說,只是程序違規,沒有中飽私囊,那麼最壞的結果,可能就是處分、調崗,不至於更糟。但如果你撒謊,或者還有隱瞞,那誰也救不了你。」
顧建國愣愣地聽著。葉婉清的分析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比他此刻混亂的腦子清楚得多。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只關心柴米油鹽的妻子,在遇到大事時,竟然能如此冷靜。
「可……可要是處分,我以後在單位就完了……升職肯定沒戲了,說不定還會被邊緣化……」顧建國痛苦地說。
「那也比丟掉工作,或者承擔法律責任強!」葉婉清語氣嚴厲起來,「顧建國,現在不是考慮前程的時候,是考慮怎麼度過這個坎,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面子、前途,在現實面前,都得往後放!」
顧建國被呵斥得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良久,他才啞聲問:「那……那要是……要是真丟了工作,家裡……家裡怎麼辦?房貸,還有磊子的學費……」
他終於想起了這個家的重擔,想起了那些他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由葉婉清默默支撐的一切。
葉婉清看著他那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
「家裡的存款,應該還能支撐一段時間。我的那點積蓄,應急也用得上。磊子的學費,我可以想辦法,他也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或者勤工儉學。」葉婉清冷靜地規划著,「就算你真丟了工作,天也塌不下來。我身體在恢復,以後總能做點事情。李姐……如果到時候實在困難,也可以不請。總之,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抱怨指責,只是陳述著最現實的可能性。但這種平淡,卻像一塊壓艙石,讓顧建國慌亂至極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點。
至少,這個家,不會立刻垮掉。至少,葉婉清沒有在這個時候棄他而去,反而在為他,為這個家,思考後路。
一種混合著羞愧、感激和巨大後怕的情緒,湧上顧建國心頭。他想起自己之前對葉婉清的種種不滿,對她請保姆的橫加指責,對她「只顧自己」的抱怨……對比此刻她冷靜的分析和「天塌不下來」的擔當,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婉清……我……」他張了張嘴,想道歉,想感謝,卻不知從何說起,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
「現在別說這些沒用的。」葉婉清打斷他,眉頭微蹙,「你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一絲不漏地寫下來,自己先捋清楚。然後,想想怎麼跟組織交代。態度,一定要誠懇。該認的錯,不要抵賴。」
「好,好,我寫,我馬上寫!」顧建國像抓住了主心骨,連連點頭,急忙起身去書房,腳步都有些踉蹌。
葉婉清獨自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几乎沒動過的飯菜,緩緩舒了一口氣,只覺得身心俱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個家,真是多事之秋。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顧建國惶惶不可終日,上班也心不在焉,下班就把自己關在書房,寫所謂的「情況說明」,寫得頭髮都揪掉了幾把。葉婉清則一邊繼續自己的康復,一邊暗中盤算家裡的財務狀況,做著最壞的打算。她沒再提讓李姐走的話,但李姐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不對,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期間,顧建英又打來電話,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語氣尖刻地指責葉婉清是「掃把星」,說顧建國就是娶了她才走了霉運,現在又因為她鬧得家宅不寧,影響了丈夫前程。葉婉清直接掛了電話,再次拉黑。她沒精力,也沒興趣再應付這些毫無意義的指責。
一周後,顧建國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單位紀檢部門找他正式談話。
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顧建國回來時,面如死灰,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告訴葉婉清,他如實交代了問題,承認了錯誤。由於涉及金額不大,且他本人未直接獲利,情節尚不構成嚴重違紀,但違規操作事實清楚,造成了不良影響。最終處理結果是:黨內警告處分,調離原重要崗位,到後勤部門一個閒職上「冷靜思考,深刻反省」。升職自然是徹底無望,職業生涯基本看到了頭。
雖然沒有丟掉工作,但這樣的結果,對一向好面子、看重前程的顧建國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一夜沒出來,不吃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