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清最後的意識,是自家冰冷的地板瓷磚硌著臉頰的疼,是眼前丈夫顧建國拿著電話團團轉的模糊身影,是對門王嬸奪過電話焦急報地址的尖銳聲音,還有自己喉嚨里擠出的、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葉婉清從一個眉眼清秀、手腳利落的姑娘,變成了如今腰身有些臃腫、眼角布滿細紋的中年婦人。顧建國也從當初那個還會給她寫兩句酸詩、知道下班順手帶把青菜的年輕丈夫,變成了如今大腹便便、回家就當「甩手掌柜」的顧科長。
用吸塵器把客廳和臥室過一遍,再用拖把擦地。顧建國愛乾淨,或者說,是愛「看到家裡乾淨」。地上不能有頭髮,茶几不能有灰,沙發靠墊必須擺成他習慣的角度。
早餐上桌,剛好六點半。
她去臥室叫醒顧建國。
「建國,起床了,粥要涼了。」
顧建國含糊地應一聲,翻個身,往往要叫兩三遍。
等他洗漱完坐到桌前,葉婉清已經把他的公文包檢查好,要帶的文件、保溫杯里泡好的茶,都放在玄關柜上。他的皮鞋,她也順手擦過了。
顧建國沉默地吃著早餐,偶爾看一眼手機新聞。
葉婉清就站在廚房裡,匆匆喝掉自己那碗粥,然後收拾碗筷,清洗,擦乾,歸位。
七點十分,顧建國出門。
「我走了。」
「路上慢點。」
關門聲響起。
葉婉清的一天,才真正開始。
她也要上班,在一家小公司的財務室做會計。工作不算繁重,但瑣碎。可她的「工作」從家裡就開始了,並且延續到下班後。
顧建國不做家務。
不是「做得少」,是「不做」。
結婚頭幾年,他也曾試著洗過碗,結果打碎了一個碟子,葉婉清心疼錢,說算了算了,我來吧。他也曾在她感冒時拖過一次地,拖得水漬淋漓,她還滑了一下,後來他便理直氣壯:「你看,我不是干這個的料,越幫越忙。」
這一「算了」,就是二十年。
洗碗、拖地、洗衣、晾曬、疊衣、買菜、做飯、刷馬桶、擦玻璃、換季收納、繳納各種費用、維護家電、人情往來……所有這些,成了葉婉清生命里如同呼吸一樣自然、也如同空氣一樣被顧建國視作理所當然的存在。
顧建國的工作不錯,在一家效益還行的單位當了個小科長,收入是家裡的支柱。他認為,他賺錢養家,便是對這個家最大的貢獻。至於家務,那本就是「女人的事」。
「我媽伺候我爸一輩子,不也這麼過來的?」
「你一天到晚在家,這些事不就該你做嗎?我上班多累啊。」
「這種小事別煩我。」
葉婉清不是沒抱怨過。
尤其是年輕那會兒,孩子小,工作忙,累得腰酸背痛時,看著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丈夫,火氣就往上冒。
吵過。
結果往往是顧建國把門一摔,去單位宿舍住兩天,或者冷戰一周。最後,總是葉婉清先妥協。孩子不能沒爸爸,家不能散,日子還得過。
後來,她就不怎麼吵了。
累了,就自己捶捶腰。
煩了,就對著窗外的老槐樹發會兒呆。
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澆灌在這個家裡。兒子顧磊是她的驕傲,成績好,考上了好大學。丈夫顧建國事業平穩,沒鬧出什麼么蛾子。家裡窗明几淨,飯菜總是熱的。
外人看來,這是多麼「幸福美滿」的一個家。
賢惠的妻子,穩重的丈夫,有出息的兒子。
只有葉婉清自己知道,她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蛀空了,慢慢風化,一碰就掉渣。
她像一根始終繃緊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顧建國偶爾也會「關心」她。
「臉色怎麼這麼差?多休息。」
「頭暈?是不是沒睡好?早點睡就行了。」
他從不深想,她為什麼臉色差,為什麼頭暈。他更不會動手分擔點什麼,哪怕只是飯後把碗筷收到水池裡。
葉婉清的高血壓是老毛病了,遺傳自母親。醫生早就叮囑要按時吃藥,保持情緒平穩,避免過度勞累。
藥,她記著吃。
情緒?日復一日的瑣碎和忽視,像鈍刀子割肉,哪裡平靜得了。
勞累?這個家離了她,轉得動嗎?
她總想著,等兒子工作了,成家了,她就輕鬆了。或者,等退休吧,退休了就有時間顧顧自己了。
她沒想到,那根弦,會斷得這麼突然。
倒下前那一刻,她正在拖地。
顧建國昨晚說,今天有老同學來家裡坐坐,讓她把地再弄乾凈點。其實她早上剛拖過。但她還是又拖了一遍。
彎腰起身的瞬間,天旋地轉。
劇烈的頭痛襲來,半邊身子突然麻了,不受控制。
她想喊,聲音堵在喉嚨。
她看著幾步外,正在陽台擺弄他那盆寶貝蘭花的顧建國。
他背對著她,對身後的災難毫無所覺。
……
「腦卒中,也就是中風,急性期。幸虧送來得不算太晚,鄰居幫忙叫的救護車吧?」
醫生的話隔著病房的門,隱隱約約傳進來。
葉婉清躺在慘白的病床上,鼻孔里插著氧氣管,手臂上打著點滴。半邊身體還是麻木的,但意識已經清醒了大半。
她聽見丈夫顧建國有些慌亂的回答。
「是,是鄰居……醫生,嚴重嗎?她什麼時候能好?家裡……家裡一堆事呢。」
「現在最重要的是病人恢復。會有一側肢體活動障礙,需要長期康復訓練。你是家屬,要好好照顧,配合治療。先去把住院手續完善一下,費用繳一下。」
「哦,好,好,在哪裡辦?」
「住院部一樓,出入院辦理窗口。病歷給我,我給你開單子。」
「病……病歷?什麼病歷?護士沒給我啊?」
醫生似乎嘆了口氣。
「你太太被送來時,手裡一直攥著個病曆本,壓在身下了,剛才護士應該放在床頭櫃了。你去看看。」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找到了,找到了,是這個吧?」
「嗯。先去辦手續吧,不明白的問導診台。對了,你太太有高血壓病史,平時吃的什麼藥?劑量多少?這對我們治療很重要。」
「藥……藥她吃的,我不知道啊,都是她管的。」
門外安靜了幾秒。
醫生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先去辦手續吧。藥的事,等她好點再問。對了,生活用品帶了嗎?住院需要臉盆、毛巾、飯盒……」
「還要帶這些?沒人告訴我啊!我……我這就回去拿!」
腳步聲匆匆遠去,帶著狼狽和慌張。
葉婉清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沒入鬢邊的白髮里。
不是傷心,不是憤怒。
是一種空洞的,瞭然的冰涼。
原來,這個被她打理了二十年的「家」,這個她視作全部世界的「家」,離了她,連最基本的運轉,都成了問題。
他甚至不知道她吃什麼藥。
他甚至不知道住院要帶生活用品。
挂號、繳費、拿藥、問診……這些她曾為他,為兒子,為這個家無數次熟練處理的事情,輪到他為她做時,竟是如此手足無措,一片茫然。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護士走進來,檢查她的點滴,調整了一下流速。
「阿姨,您醒了?感覺怎麼樣?別擔心,放平心態,好好配合治療,能恢復好的。」
護士很年輕,聲音溫柔。
葉婉清眨了眨眼,想說話,但舌頭還不大利索。
護士幫她潤了潤嘴唇,低聲說:「您先生去辦手續了。阿姨,您真不容易。剛才您昏迷時,手裡還死死攥著病曆本和醫保卡,是怕我們不知道您的病情吧?您放心,我們都知道了。」
葉婉清閉上眼。
攥著病曆本和醫保卡?
她都不記得了。
或許,那是二十年如一日操持這個家形成的本能——永遠要把所有事情安排妥當,準備好所有材料,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家裡人,因為她的「沒準備好」而麻煩。
即使倒下的那一刻,她想的,居然還是「別給醫生添麻煩,病歷在這裡」。
真可笑。
也可悲。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白色的被單上,有些刺眼。
葉婉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帶顧建國回鄉下老家。母親私下拉著她的手,悄悄說:「閨女,這人看著踏實,但眼裡沒活,怕是油瓶倒了都不扶。你以後,有的累。」
那時她正沉浸在戀愛的甜蜜里,不服氣地說:「媽,他會改的。再說,我做也一樣,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