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那暫時就先這樣定下。試用期三天,主要工作是日常清潔、三餐準備和洗衣。我目前行動還有些不便,需要你稍微搭把手。菜錢我每天會給你,實報實銷。這是我的口味清單和注意事項,你看一下。」葉婉清將事先準備好的清單遞給李姐。
李姐接過,認真看了看,點頭道:「葉阿姨您放心,我記下了。清淡少鹽少油,軟爛些,多蒸煮。您有忌口的也告訴我。」
「好。那今天就開始吧,先從打掃衛生開始,可以嗎?家裡半個月沒住人,需要徹底清理一下。」
「沒問題。」李姐爽快地應下,立刻挽起袖子,去衛生間找清潔工具,熟門熟路的樣子。
顧建國看著李姐開始麻利地收拾客廳,掃地、擦灰,動作迅速專業,又看著葉婉清坐在沙發上,指揮著李姐哪些地方需要重點清理,兩人一問一答,默契得像認識了好久。
他像個外人一樣,被隔絕在這個突然開始有序運轉的空間之外。
一種強烈的失控感和失落感,攫住了他。
這個家,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以他為中心,不再是葉婉清默默付出、他坐享其成的模式。
葉婉清,這個他以為會永遠停留在原地、任他索取的女人,用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站了起來,並且,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而他,被留在了界線的另一邊,茫然無措。
李姐的動作很快,一下午時間,客廳、廚房、陽台已經煥然一新。晚上,她按照葉婉清的口味,做了清淡的三菜一湯:清蒸魚、蒜蓉西蘭花、肉末蒸蛋,還有一個青菜豆腐湯。
飯菜上桌,香氣撲鼻,賣相也好。
顧建國坐在餐桌前,看著不再是葉婉清手藝的菜肴,心裡五味雜陳。他夾了一筷子魚,味道不錯,清淡鮮美,火候恰到好處。
但他就是覺得,不是那個味。
不是他吃了二十年的,葉婉清做的那個味道。
葉婉清吃得很慢,但胃口似乎不錯,對李姐的手藝表示了肯定。
飯桌上安靜得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顧建國扒了幾口飯,終於忍不住,放下碗,硬邦邦地對李姐說:「明天我不在家吃晚飯。」
李姐愣了一下,看向葉婉清。
葉婉清點點頭,對李姐說:「李姐,那明天就做兩個人的分量,菜錢我照樣給你。」
「好的,葉阿姨。」李姐應下。
顧建國胸口又是一堵。他本來是想表達不滿,是想告訴葉婉清,他不接受這個保姆,不接受這種改變。可葉婉清的反應,如此平淡,如此自然,仿佛他的抗議,他的不適應,都無關緊要。
她真的,不在乎了。
這個認知,讓顧建國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晚飯後,李姐收拾完廚房,把垃圾帶走,告辭離開。
家裡又只剩下顧建國和葉婉清兩人。
空氣再次凝固。
葉婉清慢慢挪到陽台,看著外面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顧建國在客廳煩躁地按著電視遙控器,換來換去,沒有一個台能看進去。
許久,葉婉清的聲音從陽台傳來,平靜無波。
「主臥的床,我睡得不舒服,翻身不方便。從今天起,我睡小磊那間房。你需要適應,我也需要。」
顧建國按遙控器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陽台那個扶著欄杆的、有些單薄的背影。
分房。
她連這個,都想好了。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光點點閃爍。
這個家的夜晚,第一次,如此安靜,又如此冰冷。
一道無形的鴻溝,已經悄然橫亘在兩人之間。
而葉婉清知道,這僅僅只是個開始。她邁出的這一步,或許微小,但對她而言,卻意味著一種全新的、為自己而活的可能性,正在艱難而堅定地,破土而出。
李姐的試用期很順利。
她手腳麻利,做事有章法,而且很注意分寸。每天準時來,來了就幹活,不多話,但該問的會問清楚。做的飯菜清淡可口,營養搭配也合理。打掃衛生更是沒得說,邊邊角角都擦得乾乾淨淨,連顧建國那雙許久沒打理、蒙了灰的皮鞋,都被她擦得鋥亮。
家裡重新變得窗明几淨,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清潔劑和食物香氣,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甚至比葉婉清生病前還要整潔有序。
但顧建國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早上起來,李姐已經來了,早餐不再是葉婉清按他口味準備的小米粥和固定小菜,而是換著花樣的麵條、餛飩、包子、豆漿油條,雖然味道不錯,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葉婉清會安靜地坐在他對面吃自己的病號餐(通常是更軟爛的燕麥粥或蒸蛋),兩人幾乎零交流。
他的襯衫被李姐燙得筆挺,襪子成對疊好放在抽屜固定位置,皮鞋永遠光亮。可他知道,這不是葉婉清的手筆。葉婉清給他燙衣服時,總會念叨一句「領子要仔細」;給他疊襪子時,會順手檢查一下有沒有破洞;擦皮鞋時,會用他喜歡的那種鞋油牌子。
現在,一切都完美,卻透著一種冰冷的、付費服務的標準化味道。
下班回家,熱菜熱飯在桌上,廚房乾淨如新。李姐已經下班走了。葉婉清要麼在陽台上慢慢走動做復健,要麼在小房間(現在是她單獨的房間)里看書,或者跟兒子顧磊視頻。
她不再追著他問「今天工作累不累」,不再嘮叨他「少抽煙」,不再把他隨手亂丟的東西歸位。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康復和新的生活節奏里,對他,對這個家的關注,降到了冰點。
顧建國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
「李姐,這個地拖得不幹凈,你看這裡還有水印。」
「顧先生,我用的是干拖把,可能光線問題。我明天注意。」李姐態度很好,但下次依舊按照她的流程來。
「李姐,湯太淡了,沒味道。」
「葉阿姨囑咐要少鹽,對您血壓也好。要不我給您單獨拿點醬油?」李姐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姐,我這件西裝要乾洗,你明天送出去。」
「好的顧先生,費用單據我會留給葉阿姨。」
每一次,他的「挑剔」或「要求」,都被李姐溫和而專業地化解,並且最終指向葉婉清——是葉女士這樣要求的。
葉婉清,葉婉清,葉婉清。
這個名字,像一個無形的屏障,把他隔離在外。他不再是這個家的男主人,發號施令的中心。他成了一個需要被「配合」、被「告知」的客體。
更讓他煩躁的是親戚間的風言風語。
他姐姐顧建英又打來電話,這次是直接打給他,語氣是恨鐵不成鋼的焦急和責備。
「建國!你就真由著她胡鬧?還真把保姆請進門了?這成何體統!傳出去,人家不說她葉婉清嬌氣,只會說你顧建國沒本事,連自己老婆都伺候不了!你姐夫他們單位有個領導,老婆生病,人家都是親自端茶送水,名聲多好!你呢?請個保姆,花錢不說,還落人口實!」
顧建國心裡憋著火,沒好氣地說:「不然怎麼辦?她非要請,還找了律師!我能怎麼辦?把她捆起來?」
「律師?她還當真找了?這女人真是反了天了!」顧建英聲音尖利,「建國,不是姐說你,你就是太慣著她了!女人不能這麼慣著,一慣就上天!你拿出點男人的氣勢來!把她工資卡收了,把那個保姆辭了!看她還能翻天不成?」
「收了?怎麼收?她現在防我跟防賊一樣!」顧建國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果然,顧建英立刻抓住了重點:「防你跟防賊?什麼意思?她還跟你藏私房錢了?是不是那套老房子?好啊!我就知道這女人心眼多!建國,這你可不能忍!那房子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她憑什麼自己拿著?你得要回來!」
顧建國煩不勝煩:「行了姐,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別管了!」
「我不管誰管?我是你親姐!我能看著你被那個女人拿捏?」顧建英不依不饒,「我跟你說,媽過兩天就從老家過來,看看婉清,順便也說說她!太不像話了!」
顧建國一聽母親要來,頭更大了。他母親比姐姐更固執,更看重「規矩」,要是知道葉婉清又是請保姆又是找律師還要分房睡,非得鬧翻天不可。
「媽來幹嘛?她身體又不好,瞎折騰什麼!你別讓媽來!」
「媽聽說婉清病了,能不來看嗎?你放心,有媽在,肯定能治治她那身毛病!」顧建英說完,不容分說掛了電話。
顧建國捏著手機,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前有葉婉清的「冷對抗」,後有親戚的「熱心干預」,他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憋悶得快要爆炸。
他看了眼緊閉的小臥室門,裡面隱約傳來葉婉清和兒子視頻的溫和笑語。
「磊子,媽沒事,好多了……李姐人挺好,做的菜合口味……你專心學習,別擔心錢,媽有打算……」
那聲音,是許久未對他有過的柔和與耐心。
顧建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嫉妒?是失落?還是更深的不安?他說不清。他只知道,這個家,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阻止的方式,滑向未知的方向。
周末,兒子顧磊回來了。
看到家裡窗明几淨,母親氣色比在醫院時好了不少,顧磊明顯鬆了口氣。但感受到父母之間那種冰冷詭異的氣氛,他又不禁擔心。
趁葉婉清在陽台曬太陽,顧磊把父親拉到一邊,低聲問:「爸,你跟媽……還沒和好?李姐我看著還行,媽能輕鬆點,不是壞事。」
「你懂什麼!」顧建國正煩著,沒好氣地說,「請個保姆是小事嗎?一個月大幾千!而且家裡多個外人,進進出出,像什麼話!你媽就是小題大做,被人挑唆了!」
「挑唆?被誰挑唆?」顧磊不解。
「還有誰?那個什麼律師!還有那些不知道整天給你媽灌輸什麼亂七八糟思想的人!」顧建國憤憤道,「好端端的,非要搞什麼個人財產,還要分得那麼清!這是一家人該做的事嗎?」
顧磊皺起眉頭。他是年輕人,接受新思想快,並不覺得母親請保姆有什麼不對,反而認為早就該請了。至於「個人財產」,他隱約知道母親這些年為這個家付出多少,如果母親真的有些自己的保障,他覺得也無可厚非。
「爸,媽這次病得挺重,醫生也說了要好好養。她不想累著,請個人幫忙,也能理解。至於錢……媽不是說了,她用自己的積蓄嗎?你就讓媽安心養病不行嗎?」
「用什麼積蓄?那都是家裡的錢!」顧建國梗著脖子,「小磊,你還小,不懂。夫妻之間,要是開始算計錢,那感情就完了!你媽現在就是被外面的人帶壞了,鑽錢眼裡了!你沒事多勸勸你媽,別整天瞎想!」
顧磊看著父親固執又帶著點惶然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悲哀。他不再是小孩子,父母之間的問題,他其實看得比他們自己以為的清楚。母親多年的付出和隱忍,父親的理所當然和忽視,他都看在眼裡。這次母親病倒,父親的表現,說實話,讓他也有些失望。
「爸,」顧磊斟酌著詞語,「我覺得,媽不是算計錢,她可能是……太累了,也……有點傷心了。你想,她累病了,你連她吃什麼藥都不知道,她心裡能好受嗎?她現在就想好好養病,怕再累著。請保姆,也許不只是為了幹活,更是想……讓自己安心點。」
顧建國愣住了。兒子的話,像一根小針,輕輕扎了他一下。傷心?葉婉清傷心了?因為他不知道她吃什麼藥?因為他沒照顧好她?
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他覺得葉婉清是「鬧脾氣」、「作」、「被教壞了」,卻從未想過,她也會「傷心」,也會因為他的忽視和笨拙而感到「不安」。
「我……我那不是一時著急忘了嗎?」顧建國底氣不足地辯解,「後來我不也天天跑醫院?」
「爸,照顧人,不是跑跑腿就夠的。」顧磊嘆了口氣,拍了拍父親的肩膀,「媽要的,可能不是你去醫院多少次,而是你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算了,你們的事,我也說不清。但媽剛好點,你別再跟她吵了。李姐在,媽能輕鬆,心情好,恢復得也快,這不是好事嗎?」
顧建國沉默不語,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兒子別說了。
顧磊知道父親沒聽進去,也不再勸。他去陽台陪母親說話,問她的康復情況,跟她聊學校的趣事,儘量逗她開心。他看到母親說起最近在看的書,跟著李姐學做新的康復操時,眼裡有了點不一樣的光彩。那是在過去二十年圍著鍋台轉的母親眼裡,很少看到的神采。
也許,這場病,對母親來說,並不全是壞事。顧磊心裡冒出這個念頭,又趕緊壓下去,覺得自己這樣想不對。
周末匆匆過去,顧磊要返校了。臨走前,他私下對葉婉清說:「媽,李姐看著人不錯,你就安心讓她幫忙,別心疼錢。你自己身體最重要。爸那邊……你也別太跟他較勁,他那個脾氣,你知道的,慢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