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英坐到床邊,拉起葉婉清的手,拍了拍:「婉清,你也別多想,趕緊好起來。家裡沒你可不行!建國這日子過的,我前幾天去你家,嚯,那亂的,都沒法下腳!垃圾也沒倒,水池裡碗堆得老高。你說你這一病,這家還像個家嗎?」
她語氣里的責備,幾乎要滿溢出來。
仿佛葉婉清生病,是一種失職,一種對家庭、對丈夫的嚴重虧欠。
葉婉清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聲音不大,但清晰。
「所以,沒我,家就不像家了?」
顧建英一愣,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弟媳會這麼反問,隨即笑道:「瞧你這話說的,家當然是你的家。我的意思是,你快點好,好了趕緊回去收拾收拾。建國和磊子還得靠你呢!」
顧建國也幫腔:「是啊婉清,姐是關心你。你快點好,大家都省心。」
葉婉清沒再接話,閉上了眼睛。
累了。
心累。
出院前一天,主治醫生來做最後檢查,對恢復情況表示滿意,但強調出院後必須堅持康復訓練,定期複查,按時服藥,尤其要保持情緒平穩,不能勞累。
「家屬尤其要注意,病人需要靜養,家務事絕對不能讓她再操勞了。最好有人專門照顧一段時間,飲食要清淡,作息要規律。」醫生嚴肅地對顧建國說。
顧建國滿口答應:「一定一定,醫生您放心。」
醫生點點頭,又對葉婉清囑咐了幾句,離開了。
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夕陽的光暉透過窗戶,把房間染成一片暖金色。
顧建國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這半個月來最輕鬆的笑容。
「總算要出院了,這消毒水味道,聞得我頭都大了。回家好,回家就都好了。」
他走過來,想幫葉婉清理理頭髮,動作卻依舊有些僵硬。「等你好了,給你燉個雞湯補補。對了,你不在家,我都沒吃好,明天出院,咱中午就在外面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葉婉清看著他眼中那種「苦難即將結束」的由衷喜悅,看著他對自己「廚藝」的空頭許諾,看著他似乎已經認定一切可以回到從前的表情。
她緩緩地,清晰地問:
「回家以後,誰做飯?」
顧建國愣了一下,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
「當然……當然是你啊,你慢慢做,簡單點就行。醫生不是說了嗎,你不能累著,簡單做點,我能湊合。」他語氣理所當然。
「誰拖地?誰洗衣?」
「這些……先放放嘛,等你好利索了再說。要不,我先請兩天假,在家收拾一下?」他語氣有些不確定,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為難和麻煩。
葉婉清沉默了片刻。
窗外,歸巢的鳥兒嘰嘰喳喳。
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顧建國,說出了那句在她心裡盤旋了半個月、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的話。
「不用你收拾。」
「也不用我慢慢做。」
顧建國疑惑地看著她。
葉婉清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出院後,第一件事,請保姆。」
顧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
「你說什麼?請保姆?」
「請、保、姆?」
顧建國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和逐漸升騰的怒火。
「葉婉清,你開什麼玩笑?」他聲音拔高,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有些刺耳,「你知道現在請個保姆多少錢嗎?一個月大幾千!還得管吃管住!我們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就我那點工資,還得供磊子上學,以後買房娶媳婦,哪樣不要錢?你這一病,住院開銷就不小,還想著請保姆?你腦子是不是還沒好利索?」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葉婉清提出了一個多麼荒謬不堪、敗家奢侈的要求。
「不就是做點家務嗎?你好好養著,慢慢做不就行了?以前能做,以後怎麼就不能做了?醫生都說你能恢復!請保姆?說出去不怕人笑話!左鄰右舍怎麼看?我單位同事知道了,不得說我顧建國連自己老婆都伺候不了,還得花錢請人?我臉往哪兒擱?」
葉婉清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揮舞的手,聽著他那一連串的質問和抱怨。
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看,這就是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
在她剛剛從中風邊緣撿回一條命,半邊身體還不利索,醫生明確囑咐需要靜養、不能勞累的時候,他第一時間考慮的,是請保姆要花多少錢,是他的面子往哪兒擱,是她「以前能做,以後怎麼就不能做」。
至於她會不會累,會不會再次倒下,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或者說,他認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家的運轉模式不能變,他舒適省心的生活不能變。
葉婉清忽然覺得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
那根繃了二十年的弦,徹底斷了。
但奇怪的是,沒有墜落,反而是一種解脫般的失重。
「我的病,醫生說了,不能累。」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慢,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累著了,可能復發,下次,不一定救得回來。」
顧建國一噎,氣勢弱了些,但仍舊梗著脖子:「那……那也沒必要請保姆!我……我多做點不行嗎?等我下班回來,我做飯!我拖地!」
「你做飯?」葉婉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溫度,「結婚二十年,你進過幾次廚房?鹽和糖,你分得清嗎?燃氣灶,你會開嗎?」
顧建國臉更紅了,是羞惱:「我學!我不能學嗎?」
「你下班回來,七點多。做飯,吃飯,洗碗,收拾完,九點。然後呢?地什麼時候拖?衣服什麼時候洗?家裡灰什麼時候擦?」葉婉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平淡卻犀利,「你說你來做,是做一天,做一個月,還是做一輩子?」
「我……」顧建國被問住了。做一輩子家務?光是想想那個畫面,他就覺得頭皮發麻,無法忍受。他怎麼可能做一輩子這些瑣碎、無聊、毫無價值的事?
「所以,還是要我做。」葉婉清替他說出了答案,然後輕輕搖頭,「但我做不了了。醫生的話,你聽到了。我不想死,顧建國。」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顧建國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哪有那麼嚴重」,但對上葉婉清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雙眼睛裡,沒有往常的溫順、妥協、或者無奈的哀怨。只有一片決絕的、冰冷的坦然。
她是認真的。
她真的不想,也真的不能,再回到過去那種生活了。
「那……那也不用請保姆啊!」顧建國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換了個角度,「讓磊子回來照顧你一段時間?或者,讓我姐過來幫幫忙?親戚之間,搭把手的事兒,總好過讓外人住家裡,又貴又不放心!」
「磊子要上學,要前途。」葉婉清直接否定了第一個提議,「你姐?」她想起大姑子顧建英在病房裡那番「女人就該多擔待」的言論,笑了笑,「她來,是照顧我,還是給我添堵,讓我『多擔待』點,好讓你更省心?」
顧建國被堵得啞口無言。他姐是什麼性子,他當然清楚。讓她來照顧病人?怕是三天就能把葉婉清氣得更嚴重。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他頹然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但依舊不甘心,「婉清,我們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以前那麼難,不也過得好好的?現在日子剛好過點,你非要折騰?請個保姆在家裡,多彆扭!生活習慣不一樣,還得防著人家,何必呢?」
「以前是以前。」葉婉清打斷他,目光望向窗外沉落的夕陽,暮色開始四合,「以前我覺得我能扛,我覺得這個家沒我不行,我覺得……你總會改變,或者,至少能看見我的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
「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這個家沒我,確實轉不動。但你,永遠不會改變,也看不見。」
「我累了,顧建國。不是今天才累,是累了二十年。」
「這次倒下,是老天爺給我提了個醒。再這麼下去,我可能就沒下次了。」
「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著,哪怕只能活半邊身子利索,我也想為自己活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