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爸爸又要出門了。
「小宋家裡燈壞了,我去看看。」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媽還在的時候,你怎麼從沒這麼積極過?對一個外人這麼殷勤,你關心過媽嗎?要不然怎麼連她得了抑鬱症你都不知道?」
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耐煩地說:
「小宋是個女人,我幫她怎麼了?曉雪,你這是在替你媽打抱不平?平時也沒見你對她多好,現在在這兒演什麼戲?」
那一刻,我啞口無言。
回想過去,我才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聽過媽媽說話。
我嫌她嘮叨,煩她的每一句碎碎念,總覺得她的情緒讓人窒息。
我無法忍受她那陰晴不定的脾氣,卻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她的付出。
畢業後,拿到第一份工資,我給爸爸買了電動剃鬚刀和一套西裝。
給媽媽買的,是一條防水圍裙。
我下意識覺得,能養活這個家的是爸爸,他才是家裡的頂樑柱。
媽媽又不上班,再好的衣服給她也沒用。
「你板著臉給誰看?這是我的事,你別管。」
爸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重重關上了門。
我在屋裡哭得撕心裂肺。
時間一晃,春天到了。
那年,媽媽離婚整整一年。
08
那天晚上,我拿著媽媽的診斷書,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哭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想起小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在這條路上散步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會笑,雖然笑容總是很淺,但至少眼睛裡還有光。
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道光徹底熄滅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主管在安排下周的加班,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我機械地回復了「收到」,突然覺得自己和媽媽當年何其相似。
她在這個家裡,不也是這樣嗎?
永遠要回應,永遠要配合,永遠要把自己的感受咽下去。
我打開微信,翻到和媽媽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離婚前三個月。
那天我問她晚飯做什麼,她回了四個字:「隨便你吧。」
我當時還覺得她又在鬧脾氣,連回都懶得回。
現在想來,那四個字里藏著多少無力和絕望。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打下了那行字:
「媽,你最近還好嗎?」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我的心跳得厲害。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回應。
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
我盯著螢幕,那個「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始終沒有出現。
也許,她早就把我拉黑了。
也許,她根本不想再理我們。
我苦笑著放下手機,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奶奶又開始在廚房裡大呼小叫。
「曉雪!曉雪!趕緊過來幫忙,這蔥怎麼切我記不清了!」
我閉著眼睛裝睡,假裝沒聽見。
奶奶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乾脆推開了我的房門:
「你這孩子,叫你半天都不應,是聾了還是怎麼著?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我猛地坐起來,憋了很久的火氣終於爆發了:
「夠了!奶奶,您能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兒?我昨晚加班到凌晨兩點,今天周末好不容易能休息!」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拉下臉來:
「年輕人熬個夜算什麼?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天不亮就要下地幹活!現在的孩子,真是越來越嬌氣了。」
「那您自己做飯啊!為什麼非要我起來幫忙?」
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奶奶指著我的鼻子,嘴唇哆嗦著: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敢這麼跟長輩說話!我告訴你,要不是你媽把你教壞了,你能這樣?」
「您別什麼都怪我媽!」
我從床上跳起來,眼睛通紅:
「我媽在的時候,您有給過她一天好臉色嗎?她坐月子的時候您對她做了什麼,您自己心裡沒數?」
奶奶的臉漲得通紅,抬起手就要打我。
爸爸衝進來攔住了她:
「媽,您消消氣!曉雪,你怎麼跟奶奶說話呢?還不快道歉!」
我看著爸爸,突然覺得陌生極了。
這個男人,這個所謂的文化人,這個自詡溫文爾雅的詩人,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懦弱。
「我不道歉。」
我冷冷地說:
「爸,您捫心自問,這些年您真的不知道媽媽過得有多辛苦嗎?她得了抑鬱症,您知道嗎?她每天要吃藥才能勉強撐下去,您關心過嗎?」
爸爸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曉雪,你媽的事已經過去了。她選擇離開,我們也給了她自由。你現在翻舊帳有什麼意義?」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裡,永遠不會有人覺得自己有錯。
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推給那個已經離開的女人。
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她的「不講道理」、她的「小題大做」、她的「無理取鬧」。
我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身後傳來奶奶的罵聲和爸爸的勸慰聲,但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了。
09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單身公寓。
雖然只有二十平米,但至少是屬於我自己的空間。
搬家那天,我一個人搬了七八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爸爸打來電話,語氣里滿是不滿:
「你這孩子,說搬就搬,一點都不顧家。你走了,家裡的事誰來做?」
我看著滿屋子的紙箱,忽然笑了:
「爸,您不是說家務活都是小事嗎?您隨手做做不就行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主動申請值班。
同事們都說我拚命,主管也開始器重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過是在逃避。
逃避那個破碎的家,逃避對媽媽的愧疚,逃避自己內心深處的煎熬。
直到有一天,二姨打來了電話。
二姨是媽媽的妹妹,我小時候去外婆家玩,她總是對我特別好。
但自從媽媽和爸爸結婚後,兩家的聯繫就越來越少了。
「曉雪,你最近有聯繫你媽嗎?」
二姨的聲音里透著焦急。
我心裡咯噔一下:
「沒有,她不理我。怎麼了?」
「你媽......她出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二姨的哽咽聲:
「她上個月暈倒在出租屋裡,幸好房東太太發現得及時,送去醫院才救回來。醫生說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過度勞累,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我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她現在在哪兒?」
「在我這兒養著呢。曉雪啊,你媽這一年過得太苦了。她為了不麻煩我們,一個人在外面打了三份工,早上送外賣,中午在快餐店幫忙,晚上還要去超市上夜班。我勸她別這麼拼,她說她要證明自己,證明離開程家她也能活得很好。」
二姨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心裡。
我想起爸爸說的那句話------「離開程家,你什麼都不是。」
我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不出半年她就得哭著回來求復合。」
我想起家族群里的那些冷嘲熱諷。
原來,媽媽是在用這種方式,拼盡全力維護著最後的尊嚴。
她寧願把自己累垮,也不願意讓那些人看笑話。
「二姨,能告訴我地址嗎?我想去看看她。」
我的聲音在顫抖。
「曉雪啊,你媽說了,暫時不想見你。她說等她身體好一點,找到穩定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房子,再來找你。」
二姨嘆了口氣:
「你媽就是這樣,什麼都要強。她怕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會瞧不起她。」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媽媽從來不是不愛我。
她只是用她認為對的方式,想要給我最好的。
她對爸爸那些看似無理取鬧的要求,不過是希望被看見、被尊重、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而我,她唯一的女兒,卻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10
第二天,我請了假,買了一大堆營養品,坐上了去外地的火車。
二姨家在一個小縣城,從我住的地方過去要四個多小時。
火車上,我反覆翻看著手機里媽媽的照片。
那是去年過年時拍的,照片里的她已經很瘦了,眼睛裡沒有一絲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