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廚房,心瞬間涼了半截。
水槽里堆滿了沒洗的碗筷,上面還粘著已經發臭的剩飯剩菜,仔細一看,裡面竟然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白蟲。
僅僅半個月,我做夢都想不到,曾經一塵不染的家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根本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立刻給爸爸打電話,他卻先開口了:
「曉雪,你到家了吧?我這段時間住單位宿舍,你把家裡收拾一下。」
我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衝著電話吼:
「你怎麼把家糟蹋成這樣?髒衣服不能順手扔洗衣機嗎?碗筷不能洗了再放嗎?出門帶個垃圾下樓就這麼難嗎?」
爸爸的語氣立刻冷了下來:
「這些事以前都是你媽乾的,我哪懂這些?你怎麼跟你媽一樣,為這點小事就嘮嘮叨叨?讓你收拾個屋子還委屈你了?」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把家裡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累得腰酸背痛地坐在沙發上時,我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媽媽的身影。
以前媽媽和爸爸因為家務爭吵時,我總是指責她小題大做。
這麼簡單的事,隨手就能做了,有什麼好吵的?
現在我才明白,掃地機器人根本不是萬能的,牆角、床底那些地方它都夠不著。
洗碗機再先進,也得人彎腰把碗盤一個個擺進去。
衣服放進洗衣機,它不會自己飛到晾衣架上。
再智能的馬桶,也需要人跪在地上用刷子刷。
曾經我以為輕而易舉的小事——洗手台上的水漬、爸爸隨便扔的臭襪子、積灰的窗台、油膩膩的灶台……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瑣事,竟然耗掉了我好幾個小時。
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了我爸。
以前我覺得他是個有品位的文化人,工作穩定,愛好高雅。
而媽媽總是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嘮叨個沒完。
可接下來的三個月里,我發現媽媽以前承擔的所有家務,現在都壓在了我身上。
這時我才理解她當初的絕望。
不管家裡多髒多亂,爸爸從來不主動打掃。
垃圾桶堆得快要溢出來了,只要我不去倒,它就會一直在那兒。
地上爬滿了蟑螂和螞蟻,爸爸也能視而不見。
就算我倒了垃圾,如果忘了套垃圾袋,爸爸照樣會把新的垃圾扔進光禿禿的垃圾桶里。
洗衣機里的衣服,我要是忘了晾,爸爸能讓它在裡面發霉一個星期。
05
僅僅三個月,我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面對永遠洗不完的馬桶上的尿漬,還有永遠關不上的抽屜門,我終於崩潰了。
那天我衝著爸爸大吼。
爸爸卻皺著眉頭看著我:
「這麼點小事也值得發脾氣?你順手做了不就行了?怎麼這麼懶?」
那一刻,我腦海里全是媽媽以前和爸爸爭吵的畫面。
那時候我不理解,總覺得她小題大做。
不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嗎,至於這樣嗎?
沒想到,當地上的芝麻積少成多時,撿芝麻的人真的會被壓垮。
我狼狽不堪,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家。
就在這時,爸爸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請個住家保姆。
這樣家裡的一日三餐和家務都有人管,大家都能輕鬆一點。
我默認了這個提議,畢竟只有這樣才能維持這個家的運轉。
第二天,爸爸立刻請假,陪我去了家政中介。
我們興沖沖地出門,卻垂頭喪氣地回來。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爸爸那點工資根本請不起住家保姆。
就算是鐘點工,一個月也要好幾千,對我們家來說壓力不小。
回到家後,爸爸自言自語地嘟囔:
「早知道請保姆這麼貴,還不如當初不離婚呢。」
面對眼前的困境,我再次選擇了逃避。
我打算從家裡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
就在這時,奶奶從老家趕來了。
說實話,我和奶奶的感情一直不深。
以前也就過年的時候跟著爸爸回去一趟。
自從搬到城裡後,媽媽從來沒回過爸爸的老家。
原因很簡單奶奶曾經想把二叔家的一個兒子過繼給爸爸。
爸爸動心了,他骨子裡還是個傳統的人,覺得沒有兒子總歸有些遺憾。
媽媽知道後暴跳如雷,一個人衝到老家和奶奶大鬧一場,甚至放話說,只要二叔的兒子敢過繼過來,她就跟他們拚命。
從那以後,媽媽和奶奶,還有爸爸那邊的親戚徹底撕破了臉。
爸爸經常在我面前抱怨,說那些年家裡窮,父母辛苦。
他總是一臉愧疚地說,都怪媽媽脾氣太壞,搞得家裡不和,讓他沒法盡孝。
我曾經看到奶奶提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來家裡,卻被媽媽毫不客氣地扔了出去,心裡挺同情奶奶的。
我問過媽媽,為什麼要對奶奶這麼絕情。
她冷笑著說:
「我剛生下你不到三天,她就逼著我洗衣做飯。坐月子的時候,連個雞蛋都沒見著。我娘家人來看我,帶了只雞給我補身子,她轉手就拿到你二叔家去了。我憑什麼對她好?現在你大了,她又來獻殷勤,打的什麼算盤我還不清楚?」
聽多了,我心裡也挺煩的。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揪著不放幹什麼?
奶奶年紀也大了,活不了幾年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每次媽媽和爸爸吵架,她總會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翻出來。
爸爸私下跟我說,媽媽太小家子氣,根本上不了台面。
當年全國都那個條件,媽媽這樣純粹是無理取鬧。
06
奶奶來的那天晚上,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一提起媽媽就滿臉嫌棄:
「你媽那個高傲勁兒,離開程家我倒要看看她能找到什麼樣的人。我敢打賭,不出半年她就得哭著回來求復合。」
她冷笑著繼續說:
「有老公養著,連班都不用上,還能有多累?我看她就是閒的。」
隨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苦笑著坐在一旁,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享福?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但這三個月的經歷把我的認知徹底打碎了。
我才體驗了三個月就快崩潰了,而媽媽堅持了二十多年。
爸爸敷衍了奶奶幾句,就鑽進書房,直到吃飯才出來。
奶奶這一住,就是大半年。
在奶奶住在這裡的日子,我發現那些繁瑣的家務似乎少了一些,但為什麼又感覺沒什麼變化?
只要奶奶進廚房,十分鐘內就能把我叫十幾次剝蒜、洗菜、遞碗
不管是周末還是工作日,天還沒亮我就能聽到敲門聲,奶奶催著我起來幫忙做早飯。
每次我忍不住和奶奶爭執,爸爸就在旁邊和稀泥:
「吵什麼?你早起一會兒不就行了。做個早飯能有多累?你奶奶年紀這麼大了,你當小輩的怎麼忍心讓她一個人忙活?」
我的情緒越來越失控。
直到有一天,奶奶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跟你媽一個德行,就是個瘋婆子!」
我突然驚醒曾經發誓絕不會活成媽媽那樣的我,竟然正在一步步變成她。
07
某天收拾東西時,我無意中翻到了一張診斷書。
看到上面的名字和內容,我如遭雷擊。
那是一張兩年前的診斷書,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林芳,中度抑鬱症。
難怪她總是神情恍惚,情緒陰晴不定。
而作為她的女兒,我竟然從來沒注意過。
那些我眼中的「小事」,原來早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捏著那張診斷書,手抖得厲害,走到爸爸房門口輕輕敲門。
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隨即把視線移開,冷冷地說:
「什麼抑鬱症,分明是閒出來的病。我和你媽已經離婚了,她的事你別來找我。」
話音未落,他就關上了門,繼續沉浸在視頻通話里。
而螢幕那邊的人,正是我熟悉的宋阿姨。
這半年來,爸爸和酒友、詩友的聚會明顯多了起來。
其中有個姓宋的女人,四十出頭,經常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
她對爸爸嬌滴滴地叫「程老師」,聽得爸爸心花怒放。
兩人之間的曖昧氣氛濃得化不開。
他們每天至少要通兩小時電話,就像熱戀中的小情侶。
爸爸對她簡直是有求必應,她一個電話打過來,爸爸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去她家幫忙修這修那,還不忘帶束花。
以前媽媽回娘家幾天,家裡燈壞了他都懶得管,總說等媽媽回來再說。
至於花,我在家裡從來沒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