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不見,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了。
但那雙眼睛,依然犀利。
"顧言深,我們談談。"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不容拒絕。
我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小辰,跟著他走出了病房。
我們來到醫院的小花園。
冬日的陽光灑下來,卻驅不散空氣里的寒意。
葉教授背著手,看著花園裡光禿禿的樹枝,開口了。
"知秋把你的事情告訴我了。"
我的心一緊。
"她說,你現在遇到了麻煩。"
"我來,不是為了幫你。"
他轉過身,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來,是為了我女兒。"
"她這些年過得不好。一邊要工作,一邊要照顧我和她媽媽。她媽媽的醫藥費,幾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積蓄。"
"可她從來不說,從來不抱怨。"
"她每天笑著面對病人,可我知道,她心裡有多苦。"
葉教授的聲音有些哽咽。
"顧言深,當年是我看走眼了。我以為你窮,給不了她幸福。可現在我才明白,貧窮從來不是問題,人品才是。"
"你有錢了,可你並沒有變得更好。你還是那個自卑、懦弱、不敢面對問題的小子。"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但我要告訴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都不要再去打擾知秋。"
"她已經為你付出太多了。"
"她媽媽時日無多,我只希望她能在剩下的日子裡,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
"所以,離她遠點。"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還有,那些照片的事,我可以幫你。"
"我有個學生在法院工作,這種明顯的敲詐威脅,法律是不認可的。"
"但這次之後,你欠我的,就算還清了。"
"從此以後,我們兩家,再無瓜葛。"
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15
葉教授的話,給了我方向。
我找了一個律師朋友,把情況跟他說了。
他看了那些照片,冷笑一聲。
"這種手段,太低級了。放心,法院不會認的。"
"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離婚官司可能會拖很久,而且會很難看。"
我點點頭。
"我不怕。"
這一次,我不會再退縮了。
我回到病房,小辰已經醒了,正乖乖地喝著粥。
看到我進來,他眨著大眼睛問:
"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呀?"
我摸了摸他的頭。
"很快了,小辰。爸爸保證。"
"那媽媽呢?媽媽還會回來嗎?"
他的問題,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小辰,爸爸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爸爸和媽媽不住在一起了,但爸爸會一直陪著你,媽媽也會經常來看你,你會不會害怕?"
小辰歪著頭想了想。
"不害怕。"
他說得很認真。
"因為爸爸會保護我。"
那一刻,我的眼眶紅了。
我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嗯,爸爸會一直保護你。"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方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震。
"顧先生,我是孟致遠。我們需要見一面,單獨聊聊。"
我看了一眼小辰,走到走廊上。
"聊什麼?"
"聊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真相。"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
"比如,錢婉婷為什麼這麼著急要離婚。"
"比如,小辰到底是不是你的兒子。"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頭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孟致遠的聲音很平靜。
"今晚八點,老地方咖啡館,我等你。"
"來或不來,你自己決定。但如果你不來,你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小辰不是我的兒子?
怎麼可能?
可為什麼,我的心裡會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些零零散散的畫面,開始在我腦海里閃現。
錢婉婷懷孕的時候,好像是在我們結婚前三個月。
她說是不小心懷上的,我當時還很高興,以為這是老天賜給我們的禮物。
可現在想想,那個時間點,好像有些不對。
還有小辰的長相。
他不像我,也不太像錢婉婷。
我一直以為是隔代遺傳,可如果……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給隔壁床的媽媽打了個招呼,請她幫忙照看一下小辰,然後匆匆離開了醫院。
16
老地方咖啡館,是市中心一家很安靜的店。
我到的時候,孟致遠已經在等我了。
他依然是那身得體的西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可我看著他,只覺得噁心。
"說吧,到底什麼事。"
我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孟致遠慢條斯理地攪著咖啡。
"顧先生別急。我們先聊聊別的。"
"你知道我和錢婉婷是什麼關係嗎?"
我盯著他,沒說話。
他笑了。
"我們是大學同學。準確地說,是她追的我。"
"那時候我家裡條件不錯,她很喜歡跟著我。可我沒看上她,覺得她太物質,太現實。"
"後來她跟了你,我還挺意外的。一個窮小子,能讓她死心塌地地跟著,我以為她真的變了。"
"可事實證明,本性難移。"
他放下咖啡勺,抬眼看我。
"你發達之後,她又來找我了。"
"她說,她當初是看錯了人。她說,她其實一直愛的都是我。"
"她問我,願不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我的拳頭攥緊了。
"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孟致遠聳聳肩。
"我只是告訴她,如果她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就先把你的事情處理乾淨。"
"所以,她開始策劃這場離婚。"
"照片是她讓私家偵探拍的,那份協議是她找律師起草的。她算計得很清楚,要拿走你的一切,然後乾乾淨淨地嫁給我。"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
"我根本不想娶她。"
"一個連自己丈夫都能背叛的女人,我怎麼敢要?"
"我只是在玩她而已。"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幾乎要炸開。
所有的憤怒、屈辱、悲哀,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我猛地站起來,一拳砸在桌上。
咖啡杯翻倒了,深色的液體流了一桌。
周圍的客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側目。
孟致遠不慌不忙地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顧先生,先別激動。我還沒說完呢。"
"關於小辰的事。"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私下做的親子鑑定。"
"結果顯示,小辰不是我的孩子。"
"至於是不是你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建議你自己去查一查。"
"不過以我對錢婉婷的了解,她在跟你結婚之前,還有另外兩個男朋友。"
"你自己想想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顧先生,好自為之。"
"對了,這份鑑定報告,就送給你了。也許對你的離婚官司有幫助。"
說完,他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坐在狼藉的桌前,渾身發抖。
1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咖啡館的。
滿大街的霓虹燈在我眼前晃動,刺得我眼睛生疼。
手機響了無數次,我都沒有接。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一片混亂。
小辰可能不是我的兒子。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死死纏繞著我。
可是,他叫了我四年的爸爸。
他生病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我。
他每次看到我,都會露出那麼開心的笑容。
血緣,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想起小辰剛出生的那天。
護士把他抱到我面前,那么小的一團,皺巴巴的,甚至有點丑。
可當他的小手握住我的手指時,我的心就化了。
我在心裡發誓,我要保護他一輩子。
這個誓言,因為他可能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就要作廢了嗎?
不。
不會的。
他是我的兒子。
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他都是我的兒子。
我在街邊坐下,給那個律師朋友打了電話。
"幫我查一件事。"
我的聲音很沙啞。
"查錢婉婷在大學期間的所有交往記錄。還有,安排一個親子鑑定,越隱秘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