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慧點點頭。
她媽說得對。
那些事太疼了,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六
又過了一周。
那天下午,葉曉慧正在會所里給新員工培訓,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請問是葉曉慧女士嗎?」
「是我。」
「我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姓王。您前夫張偉先生今天上午出了車禍,現在在ICU搶救。他的手機里只存了您一個號碼,所以聯繫了您。」
葉曉慧愣住了。
「他情況怎麼樣?」
「很嚴重。顱內出血,多處骨折,現在還沒脫離危險。需要家屬簽字。」
「他媽媽呢?」
「他媽媽?我們聯繫不上。您是他前妻,按說不能簽,但情況緊急,他手機里又只有您一個號碼……」
葉曉慧沉默了幾秒。
「你們等等,我幫他聯繫一下他媽媽。」
她掛了電話,找到張偉他媽的號碼,打了過去。
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打,還是沒人接。
她想起那老太太癱了,手機可能不在身邊。她又打那個「表姐」的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她站在走廊里,握著手機,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該去嗎?
她憑什麼去?
她是他前妻,不是他老婆。他死了活了,跟她有什麼關係?
可是,那個號碼……
他手機里只存了她一個號碼。
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裝作沒接過這個電話。
她請了假,開車去了醫院。
到ICU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護士站在那兒。
「您是葉曉慧?」
「是我。」
「病人情況不太好,需要家屬簽字。您是他……」
「前妻。」
護士愣了一下:「前妻?可是他手機里……」
「我知道。」葉曉慧打斷她,「他媽媽聯繫不上。我來是告訴你們一聲,我不是他家屬,簽不了字。」
護士為難地看著她:「可是病人情況很危急,如果不簽字做手術……」
葉曉慧沉默了幾秒。
「你們等等,我再聯繫一下他媽媽。」
她又打了好幾個電話。
老太太的,表姐的,還有其他她能想到的號碼。
沒人接。
她站在ICU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護士還在旁邊等著,一臉焦急。
「您看……」
葉曉慧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筆拿來。」
她簽了字。
不是以家屬的身份,是以「緊急聯繫人」的身份。
護士拿著單子匆匆走了。
葉曉慧站在ICU門口,靠著牆,看著對面慘白的牆壁。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簽。
也許是因為那個「只存了她一個號碼」。
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讓女兒將來問「我爸爸是怎麼死的」的時候,她只能說「我沒去簽字」。
也許,只是因為她是個人。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葉曉慧在手術室外面坐了六個小時。
她沒走。
不是因為她還在乎他,是因為她簽了字,她想知道結果。
六個小時後,醫生出來了。
「手術很成功,命保住了。但是……他可能會癱瘓。」
葉曉慧愣住了。
「顱內損傷太嚴重,影響到了運動神經。就算恢復,下半輩子也只能在床上躺著。」
葉曉慧沒說話。
醫生走了。
她坐在那兒,很久很久。
她想,這算什麼呢?
報應嗎?
四年前,他讓她一個人熬過月子。四年後,他要躺在床上,讓人伺候一輩子。
可是,伺候他的人會是誰呢?
他媽也癱了。
他媽癱了,他癱了,兩個癱子躺在床上,誰伺候誰?
她突然想笑。
可是笑不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ICU門口,透過小窗戶往裡看了一眼。
張偉躺在裡面,渾身插滿了管子,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她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一個電話。
是那個表姐打來的。
「哎呀,我下午手機沒電了,剛看見未接來電。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葉曉慧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沉默了幾秒。
「張偉出車禍了。」
「啊?什麼?嚴重嗎?」
「很嚴重。手術剛做完,命保住了,但可能會癱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那怎麼辦?老太太也癱了,兩個癱子……」
葉曉慧沒說話。
「曉慧啊,你看你能不能……」
「不能。」
葉曉慧掛了電話。
她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她才抬起頭。
天黑了。
路燈亮了。
前面有一家超市,門口有個媽媽推著嬰兒車,正在挑西瓜。嬰兒車裡的小孩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
葉曉慧看著那對母子,突然想起四年前。
四年前,她也推著嬰兒車去買菜。那時候她一個人,女兒在車裡哭,她在攤位前抹眼淚。
賣菜的大姐問她:「姑娘,你怎麼了?」
她說沒事。
大姐給她多抓了一把菜,說:「拿著,別哭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日子真的會好起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現在坐在車裡,前面是亮著燈的超市,後面是ICU里的前夫,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最後,她回了家。
女兒還沒睡,正趴在地上畫畫。看見她回來,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媽媽,你看我畫的!」
她低頭看那張畫。
畫上有三個人,一個大人,兩個小人。大人牽著兩個小人,太陽在天上,雲朵在飄。
「這是誰呀?」她問。
「這是媽媽,這是妹妹,這是我!」女兒指著畫上的人,「我們一起去公園!」
葉曉慧蹲下來,把女兒抱進懷裡。
「寶寶,你想爸爸嗎?」
女兒歪著頭想了想:「不想。爸爸都沒看過我。」
葉曉慧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她把臉埋在女兒的小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女兒拍著她的背,像她平時哄女兒那樣:「媽媽不哭,媽媽乖……」
她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在坐月子,一個人躺在床上,刀口疼,肚子餓,女兒在哭。
她掙扎著起來,想去抱女兒。
可是她動不了。
她拚命地掙扎,拚命地喊,沒人理她。
張偉在外面看電視,笑得很大聲。
婆婆在房間裡睡覺,打著呼嚕。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抱著女兒,哭得撕心裂肺。
然後她醒了。
天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女兒臉上。
女兒睡得很香,小手握著拳頭舉在頭頂,像只小青蛙。
葉曉慧看著她,想起四年前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她也這麼看著女兒。
那時候她想,熬一熬就過去了。
她熬過來了。
真的熬過來了。
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葉女士,張偉先生已經醒了。他想見您。」
葉曉慧沉默了幾秒。
「告訴他,我不想見他。」
她掛了電話。
起床,洗漱,換衣服。
女兒醒了,揉著眼睛喊媽媽。
她走過去,親了親女兒的臉。
「起床啦,媽媽送你去幼兒園。」
「然後呢?」
「然後媽媽去上班。」
「晚上呢?」
「晚上媽媽來接你,咱們去吃好吃的。」
「吃什麼好吃的?」
「你想吃什麼?」
「吃漢堡!」
「行,吃漢堡。」
女兒高興地蹦起來,像只小兔子。
葉曉慧看著她,笑了。
日子還要過。
她和女兒,會過得很好。
至於張偉和他的媽,那是他們的事。
跟她沒關係。
她沒義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