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葉曉慧永遠記得那個夜晚。
2020年7月12日,女兒出生的第七天。窗外蟬鳴聒噪,屋內空調嗡嗡作響,她側躺在床上,剖腹產的刀口還在隱隱作痛。女兒剛吃完奶睡著,小小的一團蜷在嬰兒床里,像只安靜的小貓。
她餓了。
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吃了一碗小米粥。婆婆說中午給她燉雞湯,可等到下午兩點,端來的是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到了晚上,婆婆說頭疼,早早回了房間。
葉曉慧的肚子咕咕叫。她試著起身,刀口一陣鑽心的疼。她咬著牙撐起來,扶著牆慢慢挪到廚房。
廚房燈沒開,灶台冰冷。她打開冰箱,裡面有幾個雞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塊姜。她翻遍了柜子,只找到一包過期的泡麵。
她沒捨得吃那包泡麵。那是婆婆的,她不敢動。
她燒了壺開水,沖了一杯紅糖水,慢慢喝下去。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沒哭出聲。怕吵醒女兒,怕驚動婆婆,更怕被丈夫張偉看見,又嫌她矯情。
「不就生個孩子嗎?我媽生我的時候,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你們現在的人,真是嬌氣。」
這話張偉說過不止一次。她聽著,不吭聲。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結婚三年,她流的眼淚加起來沒這七天多。
回到房間,她躺回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女兒的小床就在旁邊,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女兒臉上。小傢伙睡得很沉,小手握成拳頭舉在頭頂,像只小青蛙。
葉曉慧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軟得像豆腐。她的心軟成一團,又酸又澀。
她想,熬一熬就過去了。月子就三十天,很快就過去了。
她沒想到,天亮之前,還會有更難熬的事。
凌晨三點,女兒醒了,哇哇大哭。葉曉慧掙扎著起來喂奶。剛把女兒抱起來,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以為是婆婆起來上廁所,沒在意。
喂完奶,哄睡了女兒,她躺下準備睡。迷迷糊糊間,聽見大門輕輕響了一聲。
她沒多想,翻身睡了。
早上六點,她被女兒的哭聲吵醒。這次哭得格外凶,怎麼哄都哄不好。她抱著女兒在房間裡轉圈,刀口疼得她額頭冒汗。
婆婆的房間靜悄悄的。
她抱著女兒去敲婆婆的門,沒人應。推開門,床鋪疊得整整齊齊,衣櫃門開著,裡面空了一大半。
床頭柜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我回老家了,受不了了。」
葉曉慧愣住了。
她抱著女兒站在門口,腦子裡一片空白。女兒還在哭,哭聲尖銳刺耳,她卻像聽不見一樣。
她給張偉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通,那頭傳來張偉迷迷糊糊的聲音:「幹嘛?這麼早。」
「媽走了。」
「什麼走了?」
「回老家了。留了張紙條,說受不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聲不耐煩的嘆氣:「她受不了了?她有什麼受不了的?伺候你坐月子,一天到晚看你的臉色,她還沒處說理去呢。」
葉曉慧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看她臉色?我一天到晚在房間裡,我什麼時候給她臉色了?」
「你心裡沒數?我媽早上五點起來給你做飯,你嫌這嫌那,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我媽腿不好,讓你幫忙拿個東西,你躺在床上裝聽不見。我媽圖什麼?圖你一句好話?結果呢?你倒好,一天到晚拉著個臉,好像誰欠你八百萬似的。」
葉曉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說她沒嫌過飯,她想說她刀口疼得下不了床,她想說婆婆從沒讓她拿過東西——婆婆壓根就沒進過她房間幾次。
可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女兒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眼淚也下來了。她抱著女兒蹲在地上,聲音發抖:「張偉,我現在怎麼辦?我一個人,刀口還疼,孩子一直哭,我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你怎麼辦?」張偉的聲音冷下來,「你自己想辦法唄。我媽沒義務伺候你坐月子。」
電話掛了。
葉曉慧蹲在地上,抱著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女兒被她勒得太緊,哭得更凶了。她趕緊鬆了鬆手,把女兒放回床上,自己趴在床邊,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哭。
她哭了很久。
久到女兒哭累了睡著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淡金色變成刺眼的白,久到她的眼淚流乾了。
她爬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給自己泡了一碗紅糖水。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後給自己煮了一個雞蛋。
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刀口就扯著疼一下。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她回房間,看著熟睡的女兒。
她想起張偉那句話。
「我媽沒義務伺候你坐月子。」
她輕輕笑了笑。
是啊,沒義務。
她記住了。
二
第一個月,是最難的。
葉曉慧的媽在老家,還有兩個弟弟的孩子要帶,來不了。張偉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就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偶爾進房間看一眼女兒,逗兩下,又出去了。
葉曉慧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洗衣服,一個人熬過每一個白天和黑夜。
她學會了單手抱娃單手炒菜,學會了在女兒睡著的五分鐘里飛快地吃飯,學會了忍著刀口的疼彎腰洗尿布,學會了半夜起來喂奶的時候不吵醒任何人。
她瘦了二十斤。
出月子那天,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蠟黃、眼眶凹陷的女人,差點沒認出來。
那是她嗎?
結婚前,她是公司里的前台,雖然不是大美女,但也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姑娘。同事都說她笑起來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著就讓人高興。
可鏡子裡這個女人,眼睛腫著,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地扎著,像老了十歲。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哭。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張偉那天回來得早,帶了一束花,說是慶祝她出月子。
她把花接過來,放在桌上,說:「我明天回我媽那兒住幾天。」
張偉愣了一下:「幹嘛?」
「讓我媽看看孩子。」
「行吧,去幾天?」
「看情況。」
第二天,她收拾了一個行李箱,把女兒的東西裝得整整齊齊,叫了輛網約車,去了火車站。
張偉送她到門口,說:「早點回來啊。」
她點點頭,沒說話。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想,她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在娘家的日子,比她自己家好過多了。
她媽嘴上說著「讓你嫁那麼遠,受委屈了也沒人幫」,手上卻不停給她燉湯、炒菜、帶孩子。她爸每天抱著外孫女在院子裡遛彎,逢人就顯擺:「看看,我外孫女,漂亮吧?」
她的兩個弟弟都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老兩口。他們不問她為什麼回來,不問她打算待多久,只是變著法兒地對她好。
有天晚上,她媽坐在床邊,看著她喂奶,突然說:「曉慧,你想好了?」
她沒抬頭:「想好什麼?」
「以後怎麼辦?」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想離婚。」
她媽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她媽的眼睛:「媽,你不攔我?」
「攔你幹什麼?」她媽嘆了口氣,「你是我閨女,你受委屈,我心疼。你要離,媽支持你。就是孩子……孩子怎麼辦?」
「我要。」
「你一個人帶?」
「我能帶。」
她媽看著她,眼眶紅了。她伸手摸摸女兒的頭:「行,你說了算。媽幫你帶。」
葉曉慧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她抱著女兒,把頭埋在她媽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她在娘家住了一個月。
張偉打電話來催過幾次,她都以「孩子還小,再待一段時間」為由搪塞過去。張偉也沒多說什麼,只說「那你早點回來」。
第三個月,張偉來了。
他來的時候是周末,提著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臉上帶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