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把張偉的喊叫聲隔在外面。
她站在門廳里,深呼吸了幾次,把眼眶裡的淚憋了回去。
店員小周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葉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笑了笑,「一個來要飯的,不用管他。」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女兒已經睡了。
她坐在女兒床邊,看著她安靜的睡臉。
女兒長得很像她,眉眼彎彎的,睡夢中偶爾咂咂嘴,翻個身。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
軟軟的,熱熱的,像四年前一樣。
她想起四年前那個凌晨,她抱著女兒蹲在地上哭的時候,沒有人幫她。
現在有人來找她幫忙了。
她該幫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凌晨,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那對母子一個跑了,一個掛了電話。
她什麼都沒欠他們的。
她起身,給女兒掖了掖被子,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第二天,張偉又來了。
這次他沒堵門口,而是在她下班的時候等在車旁邊。
「曉慧。」他喊她。
葉曉慧站住,看著他。
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像是一夜沒睡。
「曉慧,我知道我沒臉來找你。」他的聲音沙啞,「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請了假在家伺候我媽,可我不能一直請假,工作就沒了。請護工吧,一個月七八千,我請不起。把她送養老院吧,好一點的一萬起步,我更送不起。曉慧,你行行好,就幫幫我這一次……」
葉曉慧聽著,沒說話。
「曉慧,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說那句話,我不該不管你們娘倆。我這四年過得很不好,我天天后悔……」他的眼淚下來了,「曉慧,你就看在我女兒的面子上,幫幫我們……」
「張偉。」葉曉慧開口,聲音平靜,「你女兒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
張偉愣住了。
「她四歲了。你見過她幾次?你給過她多少錢?你關心過她過得好不好嗎?」
張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現在想起她了?想起你還有個女兒了?」葉曉慧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張偉,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一定要離婚嗎?不是因為婆婆跑了,是因為你。」
「我……」
「你是我見過的最自私的男人。你媽跑了,你覺得理所應當。我一個人熬月子,你覺得理所應當。你不管女兒,你覺得理所應當。現在你媽癱了,你覺得我也應該理所應當地去伺候她?」
張偉的臉白了。
「我告訴你張偉,沒這個道理。」葉曉慧打開車門,「你媽是你媽,你伺候她是天經地義。我不想伺候她,也是天經地義。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再來找我。你要是再來,我就報警。」
她上了車,發動,揚長而去。
後視鏡里,張偉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葉曉慧握著方向盤,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恨,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只知道,她沒做錯。
她什麼都沒做錯。
五
之後幾天,張偉沒再來。
葉曉慧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一周後,她接到了老家的電話。
是她媽打來的。
「曉慧,張偉他爸媽來咱家了。」
葉曉慧愣了一下:「他爸媽?他爸不是早走了嗎?」
「是他媽,還有他媽的一個什麼親戚。那老太太坐著輪椅,哭得稀里嘩啦的,說求你來著,你不搭理她,她只能來找我們了。」
葉曉慧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媽,你別管他們。我馬上回來。」
她請了假,開車回了老家。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圍了一圈人。
她媽站在門口,一臉為難。她爸抱著女兒站在一邊,女兒有點害怕,縮在外公懷裡。
人群中間,一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正在抹眼淚。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看打扮像是農村的,正在大聲說話。
「……我們老太太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們。你們說說,當年那點事,都過去多少年了?老太太那時候腿不好,實在受不了才走的。她一個老人,你們跟她計較什麼?」
葉曉慧擠進人群。
「讓一下。」
人群讓開一條路。
她走到老太太面前,低頭看著她。
四年沒見,婆婆老了太多。
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嘴角歪著,右邊手腳都蜷縮著,一看就是中風的後遺症。她坐在輪椅上,抬起頭看葉曉慧,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曉慧……」她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想去夠葉曉慧的手。
葉曉慧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懸在空中,落了個空。
「曉慧,我知道你恨我……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跑,不該不管你……」老太太的眼淚流下來,「可是我也是沒辦法啊,我那時候腿疼得厲害,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實在是熬不住了……」
葉曉慧看著她,沒說話。
旁邊那個婦女開口了:「曉慧是吧?我是老太太的外甥女,你叫我表姐就行。我今天陪老太太來,就是想跟你說說這事。老太太癱了,張偉一個人伺候不了,他又要上班,又照顧老人,實在是顧不過來。你以前是月嫂,現在又開了月子會所,伺候人的本事肯定有。你就幫幫忙,伺候老太太一段時間……」
葉曉慧轉過頭,看著她。
「你是誰?」
「我是她外甥女……」
「你是她女兒嗎?」
「不是,我是……」
「那你憑什麼來要求我伺候她?」
那個婦女的臉漲紅了:「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要求你的……」
「幫忙?」葉曉慧笑了,「你幫什麼忙?你幫她把老太太推過來,你幫她張嘴說那些話,你幫她把道德綁架的繩子套在我脖子上?」
「你——」
「我問你,她癱了多久了?」
「有……有三個多月了。」
「這三個月,你在幹什麼?」
那個婦女愣住了。
「你伺候過她嗎?你給她端過飯嗎?你給她擦過身嗎?你幫她翻過身嗎?」
「我……我在老家,離得遠……」
「離得遠?」葉曉慧笑出聲來,「離得遠你都能跑幾百里路來道德綁架我,離得近點你是不是能直接把我綁走?」
周圍的人群里傳來幾聲笑。
那個婦女的臉紅得像豬肝。
老太太拉著葉曉慧的衣角:「曉慧,你別怪她,她是好意……我知道我沒臉求你,可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幫我這一次……」
葉曉慧低下頭,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四年前,這張臉在她面前晃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皺著眉,撇著嘴,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你那個孩子怎麼又哭了?吵得我頭疼。」
「你這飯怎麼做的?咸了。」
「你看看你,奶水都不夠,孩子都吃不飽。」
「我可沒義務伺候你,你自己想辦法吧。」
那些話,她一句都沒忘。
「阿姨。」她開口,聲音平靜,「我沒法幫你。」
老太太的臉僵住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
老太太看著她,沒說話。
「因為四年前,我跪在地上求你的時候,你沒幫我。」
老太太的眼淚又下來了:「曉慧,我知道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你錯了?」葉曉慧笑了,「你錯了什麼?你錯在跑了?還是錯在沒伺候我?」
「我……」
「你沒錯。」葉曉慧看著她,「你只是做了你覺得對的事。你不欠我的,我也沒資格要求你伺候我。這是你自己說的。」
老太太愣住了。
「你現在也別要求我。我不欠你的,你沒資格要求我伺候你。」
葉曉慧說完,轉身往院子裡走。
「葉曉慧!」那個婦女在後面喊,「你怎麼這麼狠心?她是個老人!」
葉曉慧站住,回頭看她。
「她是老人,她是我前婆婆,她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她有兒子,有外甥女,有親戚朋友。她的兒子不伺候她,她的外甥女不伺候她,憑什麼要我伺候她?」
那個婦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要是真覺得她可憐,你把她接回去伺候。你要是捨不得伺候,就別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葉曉慧說完,進了院子。
門在她身後關上。
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勸,有人在罵,有人在哭。
葉曉慧站在院子裡,靠著牆,閉上眼睛。
她媽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閨女,你沒事吧?」
葉曉慧搖搖頭,把臉埋在她媽肩膀上。
她沒哭。
眼淚早就流乾了。
過了很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最後消失。
她媽說:「走了。」
葉曉慧抬起頭,長出了一口氣。
「媽,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媽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
「那為什麼我覺得心裡難受?」
「因為你心軟。」她媽摸摸她的頭,「你一直都是個心軟的孩子。可有些事,心軟不得。當年他們怎麼對你的,你都記得。不是你要記仇,是那些事太疼了,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