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六晚上八點四十七分,錦繡華庭大酒店的旋轉餐桌上,氣氛冷得像冰窖。
今天是我和周誠結婚五周年的紀念日,原本是喜慶的日子,可我媽的到來,顯然破壞了我婆婆張桂琴的「好心情」。
我媽是從老家趕來的,提著一個碩大的、有些褪色的蛇皮袋。
裡面裝滿了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還有兩隻綁得扎紮實實的土雞。
她剛坐下,額頭上還有密密的汗珠,婆婆張桂琴就優雅地拿帕子捂住了口鼻,嫌惡地皺起了眉。
「親家母,這大熱天的,你這一身化肥味兒,真是一進門就把這高檔餐廳的檔次給拉低了。」
我媽愣了一下,侷促地搓了搓手,指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洗不幹凈的泥色。
「桂琴啊,這都是自家種的,悅悅小時候最喜歡吃……」
「行了行了。」
婆婆不耐煩地打斷她,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垃圾。
「鄉巴佬就是鄉巴佬,沒見過世面。今天這桌菜兩千多塊,你那紅薯值幾個錢?趕緊把這臭烘烘的袋子拿走,別熏著我兒子。」
我坐在位置上,手在桌布下死死地掐著大腿。
「媽,你怎麼說話呢?那是我親媽!」
我看向周誠,希望他能說句話。
可周誠只是低頭擺弄著手機,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悅悅,媽也是講衛生。再說,媽也是為了你好,咱們現在住的地方可是高檔小區,你老讓親家母帶這些東西,鄰居看了確實不好看。」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2】
晚飯還沒吃幾口,婆婆突然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就直說了。」
她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傲慢。
「悅悅,你妹妹周娜下個月要結婚了,對方家裡條件不錯,要求有套像樣的婚房。你和周誠現在住的那套別墅,地段好,面積大,剛好合適。」
我愣住了,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別墅是我的家,周娜結婚,憑什麼要我的房子?」
婆婆冷笑一聲:
「瞧你這話說的。周娜是周誠的親妹妹。再說了,那別墅當初周誠說是他家出的首付,既然是周家的房,讓給妹妹住幾天怎麼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周誠。
周誠躲閃著我的目光,含糊其辭:
「悅悅,我也沒說是全款。但我媽說了,只要你把這套房過戶給周娜,她以後肯定把你當親閨女疼。」
我氣極反笑,胸口劇烈起伏。
當初買這房子的三百萬,明明是我媽背地裡給我的一張銀行卡。
她說怕我結婚被看不起,特意交代讓我說成是兩家湊的。
我為了顧及周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瞞了整整三年。
沒想到,周誠竟然厚著臉皮全領了功勞。
我媽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在那昂貴的水晶吊燈下,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卑微。
「親家,」
我媽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悅悅這孩子心軟,但這房子是她的底氣,不能動。」
「底氣?」
婆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一個鄉巴佬帶來的底氣?那房子要是靠你種地,種上一千年也買不起!我告訴你,今天你在這兒也就是個陪襯,別給臉不要臉。你要是敢攪和這事兒,我今天就讓悅悅跟我兒子離婚,讓你女兒滾回鄉下去種地!」
【3】
回到別墅的時候,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
婆婆像是個得勝的女將軍,進門就開始指手畫腳。
「哎喲,親家母,你那腳上的泥別踩壞了我家的土耳其地毯。去,把外面的陽台刷了,我看那兒髒得不成樣子。」
那是凌晨一點。
我媽默默地拿起了刷子,走進雨幕里的陽台。
我衝出去想拉她,卻被周誠攔住了。
「悅悅,你就讓媽順順氣吧。她現在因為周娜房子的事兒正煩著呢,你媽反正幹活干慣了,就當活動筋骨了。」
周誠的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看著雨中那個佝僂的背影,眼淚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我媽以前在老家是多要強的一個人啊。
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種了二十畝果園。
為了送我讀書,她連一瓶三塊錢的護手霜都捨不得買,手上的裂口到了冬天就往外滲血。
可現在,為了我的「幸福」,她在幫一個根本不把她當人看的女人刷陽台。
我衝進書房,翻出了那個一直鎖在抽屜最深處的舊蛇皮袋。
那是媽今天帶來的,婆婆嫌它臭,把它扔在玄關的角落裡。
我打開袋子,原本以為是紅薯。
可手伸進去,卻摸到了一個密封的黑色塑料盒。
盒子上貼著標籤:【編號:YN-07,抗寒基因育種,嚴禁私自拆卸】。
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媽上周在電話里提過,省農科院有個幾百萬的合作項目,說要把她的培育室掛牌。
當時我只顧著聽婆婆嘮叨周娜的首飾,竟然沒往心裡去。
我還沒來得及感觸,身後傳來了婆婆尖利的叫聲。
「林悅!你居然敢私自把這破爛玩意兒帶進屋?給我扔出去!」
婆婆衝過來,一把奪過那個塑料盒,順著窗戶就扔進了傾盆大雨里。
「媽!那是媽的心血!」
我驚叫著衝下樓。
在大雨中,我看到母親正跪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撿著那些被摔碎的泥土。
她的指縫裡全是泥,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4】
第二天一早,婆婆還沒下樓,就開始在樓梯口大喊大叫。
「鄉巴佬,去做早飯!記住了,我要喝現磨的豆漿,別拿那些劣質的豆粉糊弄我。」
我媽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穩。
她走進廚房,細心地磨著豆子,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供奉某種神靈。
等豆漿上桌的時候,婆婆只喝了一口,就「噗」的一聲噴在了我媽的臉上。
「燙死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連個豆漿都磨不好。」
滾燙的豆漿順著母親的臉頰流進脖子裡,她的皮膚瞬間紅了一大片。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媽沒有尖叫,也沒有退縮,她只是站在那裡,任由豆漿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我衝過去護住我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張桂琴,你給我閉嘴!這是我媽,不是你的保姆!」
周誠被吵醒了,穿著睡衣跑出來,一臉不耐煩。
「大早上的吵什麼吵?林悅,你怎麼能直呼我媽的名字?趕緊道歉!」
「道歉?」
我冷笑著看向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周誠,你媽當眾辱罵我媽,你讓我道歉?你媽想搶我的房子,你讓我道歉?」
周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房子不就是為了家裡人住嗎?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再說了,我媽那是為你好,怕你親家母在這兒待久了,鄰居會笑話咱們有這麼個鄉下親戚。」
婆婆在一旁得意地幫腔:
「就是,陳淑蘭,我告訴你,今天周娜的房產證要是辦不下來,你們母女倆就給我一起捲舖蓋滾回鄉下!我們周家,不留你這種沒教養的親戚!」
【5】.
我媽一直沒有說話。
她抬起手,緩慢地、一點點地擦掉臉上的豆漿。
然後,她像是突然被抽乾了力氣,又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層的沉思。
她愣在那裡,足足沉默了四秒鐘。
那是長達四秒的死寂。
在這四秒里,我看到她的眼神從不舍、隱忍,一點點變成了決絕和冰冷。
然後,她緩緩走向那個被丟在角落裡的舊蛇皮袋。
她從袋子的最底層,摸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砰!」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把帶著銀色飛翼標誌的車鑰匙,被她重重地拍在了大理石餐桌上。
那是頂級定製豪車的鑰匙,哪怕是一個配飾,都頂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婆婆愣住了,周誠也愣住了。
「親家,你……」
婆婆剛要開口諷刺。
我媽又從懷裡掏出了一份泛黃但保存極好的文件,直接甩在了她臉上。
那是別墅的原始購房回執和全款收據。
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著:【陳淑蘭】。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我媽的聲音不大,卻在客廳里激起了回聲。
「這別墅,是我三年前全款買下的,一次性付清,三百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