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婆婆面前,眼神冷冽如冰,再也沒有了之前的侷促。
「我為了給悅悅留面子,才在合同上加了周誠的名字。我以為,這樣能讓她在你們家過得像個人。」
婆婆的手開始發抖,她死死盯著那張收據上的日期。
「不可能……你一個種地的,哪來這麼多錢?」
【6】
我媽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
【綠野種苗實業有限公司 董事長:陳淑蘭】。
「你以為我帶的是紅薯?那是農科院花五百萬求我轉讓專利的實驗樣本,昨天被你當成垃圾扔進了雨里。」
她看向周誠,眼神里滿是失望。
「周誠,你一直跟你媽說,這錢是你掙的。可你這三年,連一個月的物業費都拿不出來。因為,這房子根本不需要還貸,因為我早就付清了所有的債!」
周誠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在此時此刻,被撕得粉碎。
婆婆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青紫,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潑來。
「那又怎麼樣?你既然把房子給了我兒子,那就是我們周家的!你一個當媽的,給女兒買房不是天經地義嗎?憑什麼現在收回去?」
我媽俯下身,看著她,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嚴。
「我買給悅悅,是想讓她幸福。可你,卻把這兒當成了你的行宮,把我女兒當成了保姆,把我這個親家當成了鄉巴佬。」
她站直了身體,聲音清亮。
「張桂琴,這別墅是我陳淑蘭名下的資產。從現在開始,請你,還有你的女兒周娜,立刻搬出去。」
「還有你,周誠。」
我媽轉向周誠。
「你要是覺得你媽對,你就跟著她走。你要是覺得你媳婦重要,你就把這一地雞毛給我打掃乾淨。」
【7】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雨後的滴水聲,滴答,滴答。
婆婆終於不鬧了,她顫抖著拿起那份購房回執,反覆確認著那個公章。
那是真的。
這棟她住了三年、引以為傲、甚至想拿去送人的別墅,原來一直是她最看不起的那個「鄉巴佬」施捨給她的。
「周誠……你說句話呀!」
婆婆推了一把周誠。
周誠抬起頭,滿眼血絲。
「媽,你就別鬧了!你知不知道,岳母在咱們省的農業圈子裡到底是什麼地位?她那一畝地的產值頂我十年工資!」
他轉向我,滿臉哀求。
「悅悅,我以後一定改,我會跟我媽說清楚的,咱們別鬧到這一步好不好?我那是為了在同事面前有面子,才說是咱們自己買的房……」
我看著這個男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為了那點面子,他可以任由母親被羞辱。
為了那點利益,他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我媽被潑豆漿。
「周誠,剛才媽被潑豆漿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我輕聲問他。
他愣住了。
「你在想,只要你媽出了氣,房子就能到手了,對嗎?」
我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滑進嘴裡,是苦的,也是澀的。
「我們離婚吧。」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我突然覺得渾身一松。
【8】
收拾行李的時候,婆婆還在客廳里哀嚎。
她大概是意識到,這次是真的要搬回那套只有六十平米的老家屬房了。
周娜接到電話趕過來的時候,我正和我媽走出大門。
「嫂子,你不能這麼自私!那房子我要拿去結婚的,你現在收回去,我男朋友肯定會跟我分手的!」
周娜拉著我的胳膊,哭得梨花帶雨。
我還沒說話,我媽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周娜,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姑娘,尊嚴是自己掙的,不是靠搶別人的房子換來的。你媽教你這些年,唯獨沒教你什麼叫『要臉』。」
我們上了那輛停在路邊很久的黑色越野車。
周誠追了出來,在大雨中拍打著車窗。
「悅悅!悅悅我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
我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母親的手。
那雙因為常年擺弄土壤而變得粗糙的手,此刻正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媽,對不起。」
我小聲說。
我媽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傻孩子,媽這幾年忍著,是想看你能不能過得好。既然過不好,咱就回基地。那兒的果子快熟了,滿山都是香味兒,比這兒乾淨。」
車子緩緩發動,後視鏡里,周誠單薄的身影在雨中越來越小。
我靠在靠背上,閉上眼睛。
我突然想起十歲那年,我媽背著一筐蘋果在集市上賣。
那天也是下著大雨,她把傘都遮在了蘋果上,自己淋得透濕。
那時候我問她:「媽,你累不累?」
她笑著跟我說:「不累,悅悅,土裡的東西實誠,只要你肯下力氣,它總會給你開花結果的。」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倒退。
我看到車窗倒影里,那個原本畏縮、自卑的自己,正在一點點剝落。
前方是漆黑的路,但車燈很亮。
我知道,這一次,我終於跟隨著母親,走在了屬於自己的、實誠的土地上。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