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航的壓力也來了。
他在公司例會上被上司點名,說與對接方的合作進度落後,影響了整體節奏。
他硬著頭皮解釋了幾句,卻沒提自己方案卡在細節上的原因——那是因為他習慣了有人在家把瑣事處理妥當,自己能騰出精力,但現在家裡亂套,他下班還得操心晚飯和孩子的作業,心思被撕成幾塊,效率自然掉下來。
更糟的是,上司隨口提了一句,「聽說你們那邊新加入的郭女士,思路很清晰,你們可以多交流。」
吳啟航當場一怔,心裡像被刺了一下——原來郭曉曼不僅出去了,還直接進了跟他有關聯的鏈條,這讓他原本的優越感被硬生生戳破。
晚上回到家,王慧芬一見他就抱怨,「你倒好,外面不順,家裡也不管,這日子還過不過?」
吳啟航壓著火,「我怎麼沒管?家裡事不是一天就能理順的。」
王慧芬冷笑,「她郭曉曼就能一天就找到事做,你連自己的事都做不好!」
這話像鞭子抽在吳啟航心上,他攥緊拳頭,卻沒還口——因為他無法否認,郭曉曼的離開,讓他在公司和家裡的雙重壓力下,第一次顯出了狼狽。
郭曉曼對此一無所知,她正全身心投入項目。
周四的晚上,她為了趕一份節點分析,留在公司加班到九點多。
走出辦公樓時,夜風清涼,她看著街邊櫥窗映出的身影,西裝外套勾勒出久違的幹練線條。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在這樣的夜裡獨自回酒店,那時是為工作拼,現在也是——只是這一次,她拼的不只是薪水,還有被踩進塵土裡的自尊。
周五的內部評審,郭曉曼的方案得到多數認可,韓主管當場拍板,讓她牽頭負責其中一個子模塊的執行。
散會後,石同事走過來,語氣比初見時少了審視,「郭姐,你這思路挺穩的,以後多指教。」
郭曉曼笑了笑,「互相學習,我剛回來,很多地方還得靠大家帶。」
這句謙遜讓石同事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人們往往更容易信服那些既有能力又不張揚的人。
周末,郭曉曼回了趟出租屋,把孩子的換洗衣物和一些學習資料整理好,托程婉清帶給家裡。
她沒親自回去,是不想再陷進無謂的情緒糾纏。
程婉清把東西送到吳家時,王慧芬臉色難看地接過,「她還真打算長期干?」
程婉清語氣平和,「曉曼說,她要先站穩,再考慮別的。」
王慧芬冷哼,「站著也是白站著,女人終究要顧家。」
程婉清沒接這話,只笑了笑便離開。
她知道,這種舊觀念在現實面前,很快就會裂開縫。
果然,沒過兩天,吳啟航在一次客戶對接的現場出了紕漏——他臨時被問到一個細節數據,卻答不上來,客戶的臉色當即沉了。
坐在旁邊的郭曉曼冷靜接話,把準確數字和來源解釋清楚,還順帶補充了可行的調整建議,客戶聽完點了頭,氣氛才算緩過來。
吳啟航站在一旁,臉上的熱度從耳根漫到脖頸,他第一次在客戶面前被郭曉曼「救場」,而這種救場,不是出於夫妻情分,是純粹的專業碾壓。
回家的路上,車內一片沉默。
吳啟航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今天謝謝你。」
郭曉曼目視前方,「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跟謝不謝沒關係。」
吳啟航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終究沒開口。
他隱約意識到,從前那個任他定義、任他調侃的郭曉曼,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能與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地方超越他的人。
而這一認知,比那兩毛錢的羞辱更讓他心頭髮緊。
當晚,吳家再次召開「家庭會議」,王慧芬拍桌子,「她這是在故意顯擺!讓客戶看我們笑話!」
吳悠小聲說,「哥,她好像真比我們能幹……」
吳啟航沒接話,只是盯著桌上的茶杯出神。
他第一次沒有把郭曉曼的成就歸結為「運氣」,而是不得不承認——那是她用實力掙來的。
可他心裡還有不甘,還有面子作祟,於是話鋒一轉,「她能幹她的,我們也不能示弱。」
但示弱不示弱,不是靠嘴說,是靠日子過出來的。
而他們的日子,已在她離開的那一刻,開始朝著失控的方向滑去……
車內的空氣像凝住的膠,吳啟航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目光仍落在前方昏黃的路燈柱上,遲遲沒有移開。
郭曉曼側著頭看窗外,夜色里的街景向後退去,像一卷被快速翻過的舊膠片,她看見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在飯桌旁低頭忍笑、把兩毛錢收進掌心的自己,也看見了此刻坐在身旁、連呼吸都帶著冷意的自己。
她知道,吳啟航的不甘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自尊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這道傷口,是他自己親手遞的刀。
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王慧芬和吳悠坐在沙發上,像兩隻守著獵物的貓,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門一開,王慧芬立刻站起來,語氣尖銳,「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公司的事比家裡還重要?」
吳啟航沒接茬,換了鞋徑直走進書房,把門「砰」地關上。
吳悠瞥了郭曉曼一眼,陰陽怪氣,「嫂子真是忙啊,客戶面前都能鎮得住,家裡倒是不用操心。」
郭曉曼把包放在玄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家裡的事我已經安排了,孩子有人接,飯有得吃,不用擔心。」
王慧芬冷哼,「你安排?你不在家,能安排出什麼好結果?這幾天家裡亂成什麼樣,你心裡沒數?」
郭曉曼轉身,直視她的眼睛,聲音依舊穩,「媽,亂是因為你們習慣了我在前面頂著,現在我不頂了,你們才會發現,原來那些『順理成章』不是天上掉的,是我用時間和精力換的。」
王慧芬被噎得臉色漲紅,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吳悠想幫腔,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因為郭曉曼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們這幾天的狼狽上。
郭曉曼沒再停留,徑直走進客房,關上門的瞬間,她聽見客廳里傳來王慧芬壓抑的罵聲和吳悠的勸解,但這些聲音已經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再也傷不到她。
她坐在床沿,打開手機,看到程婉清發來的消息:「今天客戶對你評價很高,韓主管說要給你申請額外獎勵。」
郭曉曼盯著「額外獎勵」四個字,嘴角輕輕揚起——這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確認,她的選擇沒錯。
她想起七年前,吳啟航第一次帶她見親戚時,有人問她「以後打算一直工作嗎」,她笑著說「看情況」,而吳啟航當時摟著她的肩說「有我呢,你不用那麼拼」。
現在她才明白,那句「有我呢」的背後,是把她的拼勁換成了依賴,把她的價值換成了「無貢獻」的標籤。
而現在,她親手把標籤撕了,貼回了自己該在的位置。
第二天是周六,郭曉曼照常早起,在附近的公園跑了五公里。
晨霧還沒散,跑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她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覺得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活過來。
跑完步,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會兒,翻開手機里的項目進度表——下周要跟對接單位敲定最終的執行方案,她得把細節再摳一遍。
這時,程婉清的電話打了過來,「曉曼,有個事跟你說,吳啟航今天在公司被上司叫去談話了,好像是因為上次客戶對接的失誤,影響了合作方的整體評價。」
郭曉曼挑眉,「他自己的事,跟我無關。」
程婉清笑,「我知道你不愛摻和,但韓主管讓我告訴你,你牽頭的子模塊進展順利,客戶已經把你們的團隊列為『優先合作對象』了。」
郭曉曼的眼睛亮了亮,「優先合作對象?」
「對,」程婉清說,「這對我們部門來說是第一次,韓主管說,這裡面你的思路和執行力起了關鍵作用。」
掛了電話,郭曉曼站在晨霧裡,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香的空氣。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但足夠讓某些人睡不著覺了。
而此時的吳家,正陷入更實際的困境——王慧芬因為連續幾天沒好好做飯,吳建國的胃病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吳悠的孩子因為沒人輔導作業,被老師打電話投訴;親戚們見他們家連基本的運轉都出問題,私下裡議論紛紛,「曉曼走了也好,省得被拖累」「啟航這能力,連家都管不好,還談什麼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