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跑到樓下,借著一樓的雨棚,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二樓的平台。
還好,窗戶果然留著一條縫。
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閃身鑽了進去,輕手輕腳地落在廚房的地上。
整個過程,我沒有發出一絲大的聲響。
我正準備去客廳看看岳母的情況,可剛走出廚房,就聽到了從岳母房間裡傳來的一陣清晰的、壓低了的說話聲。
那聲音,無比的熟悉,卻又無比的陌生。
我的腳步,瞬間僵在了原地。
02
那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催促,哪裡有半分痴呆老人的混沌與含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別催了。那個窩囊廢剛出去,我估摸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是岳母趙蘭的聲音!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仿佛有千萬根鋼針同時扎了進來,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盡數凝固。
我躡手躡腳,像一個幽靈,緩緩地挪到了岳母虛掩的房門前。
透過門縫,我看到了讓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那個被我伺候了六年,連吃飯都要人喂的"痴傻"岳母,此刻正翹著二郎腿,靠在床頭,一手拿著我的手機,另一隻手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煙,姿態嫻熟地吞雲吐霧。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神清明而銳利,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冷笑,哪有半分痴呆的模樣?
我的手機!
她竟然知道我手機的開機密碼!
"小雪,你那邊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她對著電話那頭說道,"拆遷辦的人說了,下個月就要最後簽字了,你可得抓緊時間回來一趟。"
小雪?
陳雪?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陳雪的聲音,岳母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得意。
"你放心,林峰這個傻子被我拿捏得死死的。這六年,他把我當親媽一樣伺候,別說懷疑了,他現在估計還天天感動自己呢。要不是為了等你爸留下的那套老宅子的拆遷款,我才懶得跟這種廢物演戲。"
"老宅子……拆遷款……"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我想起來了。
岳父走得早,留下了一套市中心的老房子。
那房子地段極好,早就傳聞要拆遷,可一直沒有確切消息。
就在岳母"生病"前兩個月,社區貼出了正式的拆遷公告,據說賠償款高達八位數!
當時,我還為岳母高興,覺得有了這筆錢,她的病就有更好的治療條件了。
可沒過多久,她就摔倒,然後"痴呆"了。
再然後,陳雪就跟我離婚了。
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從六年前就開始精心布置的,天大的騙局!
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扶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沒有倒下去。
我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那點刺痛,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媽,他沒起疑心吧?"電話里,傳來我日思夜想,卻又無比冰冷陌生的聲音,是陳雪。
"疑心?就他那榆木腦袋?"趙蘭嗤笑一聲,彈了彈煙灰,"他要是能有這腦子,當初也不會被我們耍得團團轉了。我跟你說,這六年,我裝瘋賣傻都快裝吐了。每天看他跟個三孫子似的給我端茶倒水,擦屎擦尿,我心裡就想笑。"
"也就是你,能想出這麼個好主"法,"陳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讓他主動辭職,斷了他所有的後路。這樣一來,他沒錢沒事業,就算將來知道了真相,也拿我們沒辦法。而且,他照顧了你六年,所有鄰居都看著呢,到時候我們一口咬定他虐待你,想搶奪拆遷款,你看誰會信他?」
"那是,你媽我吃的鹽比他吃的米都多。"趙蘭得意地掐滅了煙頭,"對了,你跟那個王總怎麼樣了?他沒說什麼時候娶你?"
"快了,他說等這筆錢到手,就當是我的嫁妝,風風光光地把我娶進門。媽,到時候,咱們就去國外定居,再也不用看林峰那張窮酸臉了。"
"好好好,我的寶貝女兒,總算是熬出頭了……"
後面的話,我再也聽不進去了。
我的腦子裡,反覆迴蕩著她們母女的對話。
"窩囊廢"、"傻子"、"三孫子"……
"裝瘋賣死"、"驚天騙局"……
"凈身出戶"、"身敗名裂"……
原來,我這六年的含辛茹苦,這六年的無悔付出,在她們眼裡,只是一場可笑的戲劇。
我,就是那個被蒙在鼓裡,滑稽可笑的小丑。
我為之犧牲一切的責任,是我自己套上的枷...。
我所堅守的溫情,不過是她們精心編織的謊言。
她們不僅騙走了我的青春,我的事業,我的感情,還想在我失去所有利用價值之後,再狠狠地踩上一腳,讓我永世不得翻身!
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從我的胸腔里噴涌而出,幾乎要將我的理智焚燒殆盡。
我想衝進去,撕碎她們偽善的面具!
我想質問她們,她們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長的!
可是,我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我不能衝動。
就像陳雪說的,我現在沒錢沒事業,沒有任何證據,我衝進去,除了能痛快地揍她們一頓,然後被她們反咬一口,說我虐待老人,圖謀不軌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鄰居們會相信誰?
一個是有口皆碑的"絕世好女婿",兩個是"可憐"的孤兒寡母。
可一旦撕破臉,我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對上一個"痴呆"的老人,和一個"弱女子",輿論會站在哪一邊,用腳指頭都能想到。
不行,我必須冷靜下來。
我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用疼痛來壓制著心頭的滔天恨意。
我悄悄地,像來時一樣,退回了廚房。
然後,翻身從窗戶爬了出去,穩穩地落在平台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我跳下平台,裝作氣喘吁吁的樣子,跑到樓下的雜貨店,又買了一包鹽。
然後,才慢悠悠地走上樓。
站在家門口,我深吸了一口氣,掏出剛買鹽時順便揣在兜里的備用鑰匙——那是我為了以防萬一,藏在消防栓箱裡的一把備用鑰匙,今天,它派上了用場。
"咔噠。"
門開了。
我走進屋,換上鞋,將手裡的鹽放在玄關柜上,然後,用一種和過去兩千多個日夜裡一模一樣的,溫和而關切的語氣,朝著裡面喊道:
"媽,我回來了。"
客廳里,趙蘭依舊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個布娃娃,痴痴呆呆地看著我,咧著嘴,發出一陣"嘿嘿"的傻笑。
仿佛剛才那個在房間裡抽煙、打電話,運籌帷幄的女人,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如果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煙味道,如果不是我的心還在滴著血,我可能真的會以為,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我看著她那張布滿了無辜與茫然的臉,看著她那張我喂了六年飯的嘴,心中一片冰寒。
演,真會演啊。
奧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我的臉上,也緩緩地堆起了一個和往常一樣的,溫和的笑容。
"媽,餓不餓?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雞蛋羹。"
"嘿嘿……吃……吃……"
她含糊不清地應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我走上前,像往常一樣,拿起紙巾,溫柔地幫她擦去嘴角的口水,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只是,這一次,我的心裡,再也沒有半分溫情。
只剩下,無盡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計。
你們不是喜歡演戲嗎?
好,那我就陪你們,把這場戲,演到最後。
只是,這一次,導演,是我。
03

從地獄回到人間,只需要一扇門的距離。
當我關上門,將那對蛇蠍母女隔絕在身後時,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靠在樓道的牆壁上,身體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剛才在屋子裡強撐著的那口氣,瞬間泄了個乾淨。
巨大的屈辱、憤怒、悲涼,像潮水一般將我淹沒。
我抱著頭,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不是在哭,我是在笑。
笑自己這六年來的愚蠢,笑自己錯付了的真心,笑自己竟然被兩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