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林建國七十大壽那天,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宣布將他名下所有資產,包括兩套房產、一家經營尚可的公司,以及全部現金存款,盡數留給我的小舅子林宇。
滿堂賓客的恭賀聲浪中,我老婆林夏,他的親生女兒,第一個站起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用力鼓掌。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被精心戳穿的笑話,連帶著我們的婚姻,都成了一場荒誕的獻祭。

01
宴會廳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張笑臉都照得油光鋥亮。
主桌上,林建國紅光滿面,端著一杯茅台,聲音洪亮地透過麥克風,在整個大廳迴蕩:「今天,借著我七十大壽這個好日子,我宣布一件大事!」
我坐在林夏旁邊,習慣性地挺直了腰背。
作為林家的女婿,在這種場合,我總是不自覺地想表現得更得體一些。
我和林夏結婚五年,女兒陸思渺三歲,在外人看來,我們是幸福的一家。
只有我自己清楚,在這段婚姻里,我始終像個寄居蟹,用柔軟的腹部,去貼合林家堅硬的外殼。
「我這輩子,風風雨雨都經過了。現在老了,也該為孩子們打算打算。」林建國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了他兒子林宇的身上。
林宇,我那二十六歲的小舅子,一個被寵壞的、眼高手低的大男孩。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濕的苔蘚,沿著脊椎悄然蔓延。
「我決定,把我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我在城南的兩套房子,我那家建材公司,還有我所有的存款,全部!留給我兒子,林宇!」
話音落下,整個宴會廳先是短暫地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親戚們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紛紛向林宇舉杯,說著「恭喜林總」、「年輕有為」之類的奉承話。
林宇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財富砸得有些暈眩,他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向大家道謝。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點變冷。
我沒有看林建國,也沒有看林宇,我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我身邊的妻子,林夏身上。
我期望從她臉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錯愕、憤怒,或是委屈。
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甚至比任何人反應都快。
在掌聲響起的第一個瞬間,林夏就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那是我在無數個商務場合見過的標準笑容。
她帶頭鼓掌,掌聲清脆而有力,仿佛在為一場精彩的演出喝彩。
她的目光迎上我的,沒有閃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我感到陌生和恐懼。
那掌聲,一聲一聲,像是抽在我臉上的耳光。
周圍的空氣里,充滿了竊竊私語。
我能清晰地捕捉到一些碎片:「你看陸知行那臉色……」「女兒女婿就是外人啊。」「一分錢都沒分到,這上門女婿當得可真夠徹底的。」
我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在那一刻發出了一聲脆響。
五年,整整五年。
我放棄了國外頂尖對沖基金的offer,回到國內,只是因為林夏說她不想離家太遠。
我進了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做著所謂的「算法工程師」,拿著在外人看來還算體面的薪水,卻被林家人明里暗裡說成是「吃軟飯的」。
我以為,只要林夏懂我,就夠了。
可現在,她用最響亮的掌聲,親手將我最後一點尊嚴,踩進了泥土裡。
宴會還在繼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我卻像個局外人,被隔絕在一個真空的玻璃罩里。
我機械地吃著菜,菜是咸是淡,全然不知。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好像在這一刻,被徹底否定了。
02
宴會的高潮過去後,氣氛逐漸變得鬆弛而黏膩。
林建國被一群親戚簇擁著,像個得勝的君王。
林宇則被同輩的表兄弟們圍著,開始高談闊論他將如何「革新」公司,如何「大展拳腳」。
那模樣,仿佛他不是繼承了一筆現成的財富,而是靠自己打下了江山。
我坐在原地,沒有動。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殘羹冷炙,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林夏終於結束了和幾位長輩的寒暄,坐回我身邊。
她自然地拿起濕毛巾,遞給我,語氣輕柔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累了吧?手擦擦。」
我沒有接。
我看著她,試圖從她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裂痕。
我低聲問,聲音嘶啞得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為什麼?」
就這兩個字。
林夏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極其認真。
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片狼藉。
「什麼為什麼?」她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這副模樣,比直接的爭吵更讓我感到窒息。
我壓抑著聲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你爸做的決定,你……你就這麼接受了?」
「爸的財產,他想怎麼分配是他的自由。」林夏終於抬起眼,直視著我,「我是他的女兒,我支持他的任何決定。」
「支持?」我幾乎要笑出聲來,「林夏,那不只是一筆錢!那是你爸對你,對我們這個家,徹徹底底的否定!你沒聽見別人怎麼說我嗎?說我們嗎?」
「別人怎麼說,重要嗎?」她淡淡地說,「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過好自己的日子?」我感覺一股荒謬的怒火直衝頭頂,「我們的日子要怎麼好?靠我那點『死工資』?
還是靠你每年從你爸公司拿的那點『分紅』?
現在好了,分紅也沒了。
我們以後怎麼給思渺最好的教育?
怎麼規劃我們的未來?」
我的質問,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卻連一圈漣漪都沒能激起。
林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抱歉,反而……反而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憐憫。
這絲憐憫,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入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她是在憐憫我嗎?
憐憫我的天真?
還是憐憫我的無能狂怒?
「知行,」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親戚聽見,「我們結婚的時候,你說過,你會照顧好我和思渺。我相信你。」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她把我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定性為「一個男人對自己能力不足的焦慮」。
她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個「無條件相信丈夫」的賢惠妻子。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們同床共枕五年,我以為我了解她身體的每一寸,了解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可現在我才發現,我或許從未真正看懂過她的內心。
周圍的目光變得更加玩味。
有同情,有譏諷,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舞台中央,接受著所有人的檢閱。
就在這時,我那剛成為「林總」的小舅子林宇,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酒氣混雜著廉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姐夫,別想那麼多了。以後公司的事,我擔著。你們就好好過日子,我姐和我侄女,我這個當舅舅的,不會不管的。」
那語氣,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施捨。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林夏卻笑著站起來,接過林宇的酒杯:「行了,你少喝點。以後公司交給你,要學的還多著呢。姐夫這邊,有我呢,你不用操心。」
她轉身,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然後扶著林宇,走向另一桌。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熄滅了。
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