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最傷人的話,往往不是惡毒的詛咒,而是裹著「為你好」糖衣的尖刀。
在我媽被舅媽用最不堪的詞語羞辱時,滿堂親戚無人吱聲。
我爸,那個平日裡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然後,他沒有爭吵,沒有辯解,只是從兜里掏出一把車鑰匙,輕輕放在我媽手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媳婦,這親戚不走了,咱們回家。」
01
姥姥的七十大壽,設宴在市裡新開的「福滿樓」,舅舅蘇強包下了最大的包廂「帝王閣」。
燈火璀璨,水晶吊燈折射出斑斕的光,映在每一張堆滿笑意的臉上,唯獨我們一家三口的位置,像是燈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爸陳建國,老實巴交的工廠技術員,此刻正侷促地把我們帶來的壽禮——一個包裝普通的按摩儀,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我媽蘇玉華,則低著頭,不停地給我夾菜,仿佛想用食物堵住我即將溢出的尷尬。
「喲,姐,來這麼晚,路上堵車了?」開口的是舅媽李翠芬。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旗袍,燙著精緻的卷髮,手腕上一個明晃晃的金鐲子,隨著她倒酒的動作,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我媽勉強笑了笑:「沒,建國單位臨時有點事,耽誤了。」
「單位有事?他那個破廠子還能有什麼大事,不是我說啊姐,姐夫這工作也太沒前途了,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那幾千塊錢。你看我們家蘇強,現在都是科長了,這次媽的壽宴,全是他張羅的。」李翠芬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全桌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圍的親戚們發出幾聲附和的笑聲,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我爸。
我爸的臉漲得有些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沒能壓下那股火燒火燎的難堪。
我叫陳默,正在讀大三。
從小到大,這樣的場景我已經歷了無數次。
舅舅家自從前幾年拆遷分了兩套房,舅舅又在單位升了職後,我們家在親戚間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我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一輩子勤勤懇懇,卻始終沒能「出人頭地」。
「小默學習怎麼樣啊?」李翠芬話鋒一轉,矛頭對準了我,「聽強子說,你表弟蘇晨前兩天剛提了輛新車,大眾邁騰,二十多萬呢。畢業就進了市裡的設計院,鐵飯碗,女朋友也是個公務員。你可得加把勁,別以後像你爸一樣,沒出息。」
這番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我心上。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
表弟蘇晨坐在對面,正得意洋洋地擺弄著手裡的新手機,聞言抬起頭,沖我挑釁地一笑。
我媽的臉色更白了,她強撐著說:「小默學習挺好的,不用我們操心。」
「學習好有什麼用?現在這社會,看的是人脈和家底。」李翠芬撇了撇嘴,拿起我們放在桌角的禮物盒子,掂了掂,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哎喲,這是什麼呀?這麼輕飄飄的。」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撕開了包裝。
一個普通的頸椎按摩儀暴露在眾人眼前。
空氣仿佛凝固了。
「按摩儀?」李翠芬的調門瞬間拔高,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姐,不是我說你,媽七十大壽,你就送這個?這玩意兒網上也就一兩百塊錢吧?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我們家蘇晨,給媽包了一萬的紅包,你倒好,拿個破爛玩意兒來湊數。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點良心都沒有了!」
02
李翠芬尖利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包廂里來回拉扯,割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媽那張血色盡失的臉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冷漠的、置身事外的看客心態。
他們就像在欣賞一出早已預知了結局的戲劇,而我的母親,就是那個註定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主角。
「翠芬,你少說兩句。」姥姥終於開了口,但語氣里並沒有多少責備,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玉華他們家條件不好,心意到了就行。」
這句話,非但沒有解圍,反而像是在我媽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什麼叫「條件不好」?
這是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肯定了李翠芬的羞辱。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在這個家裡,她永遠是那個最柔軟、最不懂得反抗的人。
她總覺得,親情大過天,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
可她退了一輩子,換來的卻是被逼到懸崖邊上。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媽的聲音細若蚊蠅,充滿了委屈。
「不是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李翠芬不依不饒,雙手叉腰,活像個鬥勝了的公雞,「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別不愛聽。當初我跟蘇強結婚,你們家一分錢彩禮沒出,說要留著錢給你當嫁妝。結果呢?你嫁給陳建國這麼個窩囊廢,一輩子受窮。這些年,你回娘家哪次不是哭窮?我們家幫你的還少嗎?現在倒好,連媽的生日都這麼敷衍,你對得起誰啊?」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我猛地扭過頭,看到我媽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我沒有……」她哽咽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個按摩儀,是我跑了好幾家店才挑到的,聽說對老人的頸椎好……建國他……」
她想為我爸辯解,卻被李翠芬粗暴地打斷:「行了行了,別解釋了,越解釋越丟人!陳建國,你也是個男人,就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婆被人數落?屁都不敢放一個?廢物!」
舅舅蘇強自始至終都埋頭吃菜,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其他親戚,則像一群訓練有素的觀眾,適時地發出幾聲嘆息,或者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將這場羞辱的氛圍推向了頂峰。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舅媽!你夠了!」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
然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在這些成年人構建的權力場裡,聲音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李翠芬斜眼瞥了我一下,冷笑道:「喲,小子還敢頂嘴了?有這個功夫,不如回去好好讀書,以後找個好工作,別讓你媽再跟著你爸受窮丟人!」
就在這時,我爸,那個一直沉默著,像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的男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像我一樣暴怒,也沒有像我媽一樣垂淚。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李翠芬那張刻薄的臉,然後轉向滿桌神色各異的親戚。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媽身上。
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整個包廂里落針可聞。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張力。
我看到舅媽臉上的得意,看到表弟眼中的輕蔑,也看到了我媽眼裡的絕望。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我以為,我爸會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選擇隱忍,選擇息事寧人。
然而,三秒過後,他動了。
03
我爸陳建國,沒有說一句狠話,沒有拍一下桌子。
他只是非常平靜地,從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夾克內兜里,伸出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他指關節上因為常年勞作而結下的厚繭。
然後,他掏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餐桌的轉盤上,推到了我媽的面前。
那是一把車鑰匙。
黑色的,造型很簡潔,頂端有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像盾牌一樣的銀色標誌。
它靜靜地躺在油膩的桌布上,與周圍的殘羹冷炙格格不入,卻又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整個包廂的嘈雜聲,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我媽的臉上,轉移到了那把鑰匙上。
李翠芬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表情顯得有些滑稽。
她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銀色的標誌,似乎想從中分辨出什麼。
「裝什麼裝?」她最先反應過來,嗤笑一聲,「陳建國,你從哪兒淘來的破鑰匙?想嚇唬誰呢?怎麼,租了輛車過來?打腫臉充胖子,也不怕被人笑話!」
我爸沒有理她。
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只看著我媽。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一絲疲憊和卑微的眼睛,此刻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沉靜,卻蘊含著磅礴的力量。
「媳婦,」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在每個人心裡都激起了漣漪,「這親戚,看樣子是不打算走了。咱們回家。」
回家。
多麼簡單的兩個字。
在這一刻,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分量。
我媽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