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絕望和委屈,正在一點點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所取代。
她看著桌上的鑰匙,又看看我爸,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
我爸卻只是對她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寵溺和歉疚。
他站起身,走到我媽身後,輕輕地幫她把椅子拉開,然後又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筷子,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仿佛他不是在一個劍拔弩張的鴻門宴上,而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里。
「走吧。」他又說了一句,然後伸出手,拉住了我媽。
我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任由我爸拉著,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也立刻站起身,跟在他們身後。
「站住!」李翠芬尖叫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陳建國!蘇玉華!你們什麼意思?媽的壽宴還沒結束,你們就想走?太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了!」
我爸終於回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弟妹,」他平靜地說,「你說得對,我們家條件不好,配不上你們蘇家的門楣。這頓飯,我們高攀了。以後,就不來給你們添堵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著我媽,頭也不回地朝包廂門口走去。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李翠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的背影,對我舅舅蘇強大吼,「蘇強!你看看你姐!你看看你這個窩囊的姐夫!你就讓他們這麼走了?」
舅舅蘇強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快步追了上去,攔在了門口。
「姐夫,玉華,有話好好說,別這樣。」他的語氣有些急切,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我爸手裡的那把車鑰匙。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表弟蘇晨,突然「咦」了一聲。
他一直用手機在查那個車標,此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睛瞪得溜圓,結結巴巴地指著那把鑰匙:
「爸……這……這個車標,好像是……是保時捷……」
04
「保時捷」三個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帝王閣」里轟然炸響。
整個包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李翠芬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錯愕和荒謬。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爸手裡的鑰匙,仿佛那不是一把鑰匙,而是一條會咬人的毒蛇。
「不可能!」她尖聲反駁,聲音都變了調,「絕對不可能!他陳建國怎麼可能買得起保時捷?你們別被他騙了!肯定是假的!淘寶上幾十塊錢一個的模型!」
舅舅蘇強的臉色卻變得煞白。
他不像李翠芬那樣對車一竅不通。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盾牌標誌,又看了看鑰匙的做工和質感,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那絕對不是一個幾十塊錢的模型能仿製出來的。
「姐夫……」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是真的?」
我爸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飽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冷漠,還有一絲憐憫。
他不再多說一個字,拉著我媽,繞過僵在原地的舅舅,徑直走出了包廂。
我緊隨其後。
走廊里明亮的燈光照在我們身上,我仿佛能感受到背後數十道灼熱的、充滿震驚和探究的目光。
「站住!你們給我站住!」李翠芬的叫聲在身後響起,充滿了氣急敗壞。
但我們沒有停。
福滿樓的停車場裡,燈光昏暗。
我爸按了一下鑰匙上的解鎖鍵。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線條流暢優美的車子,大燈「唰」地亮了兩下,發出一聲低沉悅耳的回應。
那是一輛我只在汽車雜誌上見過的車。
它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夜色里,也散發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和壓迫感。
我媽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那輛車,又看看我爸,眼裡的淚水再次涌了上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全然的陌生和迷茫。
「建國……這……」
我爸沒說話,只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把我媽輕輕地扶了進去,又替她關上車門。
然後他才繞到駕駛位,坐了進去。
我也拉開后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一切嘈雜仿佛都被隔絕了。
車內瀰漫著一股高級皮革和淡淡的香氛混合的味道。
我伸手撫摸著柔軟的座椅,看著中控台上那些我一個都不認識的按鈕和精緻的螢幕,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我爸的車?
那個每天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上下班,一件夾克穿了七八年,連給自己買一包好煙都捨不得的男人?
我爸啟動了車子。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與他平日裡那輛自行車的「嘎吱」聲形成了天壤之別。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是舅舅蘇強打來的。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目視前方,平靜地開著車,淡淡地說:「別接。」
我按下了靜音鍵。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
車內,我們一家三口,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我媽一直扭頭看著窗外,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壓抑著哭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翻江倒海,無數個疑問盤旋在腦中,幾乎要衝破喉嚨。
為什麼?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如果我家這麼有錢,為什麼我們要過得如此「貧窮」?
為什麼要忍受親戚這麼多年的白眼和羞辱?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最終沒有開回我們那個老舊的小區,而是駛入了一個我只在電視上見過的,保安森嚴、綠樹成蔭的高檔別墅區。
車子在一棟三層高的獨棟別墅前停下。
別墅的院子裡亮著溫暖的燈,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裡面考究的裝修和一塵不染的家具。
我爸熄了火,車內再次陷入沉寂。
「到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媽,輕聲說了一句讓我永生難忘的話。
「玉華,對不起。這些年,委屈你了。」
05
我媽的哭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再也壓抑不住了。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宣洩。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把頭埋在膝蓋里,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爸沒有去勸,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哭。
我坐在后座,看著眼前這棟陌生的別墅,和我爸媽之間這種我從未見過的相處模式,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別人世界的局外人。
我的大腦因為接收了太多顛覆性的信息,已經有些宕機。
保時捷,別墅,還有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父親。
過了許久,我媽的哭聲漸漸平息。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爸,聲音沙啞地問:「為什麼?」
這同樣是我想問的問題。
我爸嘆了口氣,發動車子,將車開進了別墅的車庫。
車庫裡,還停著另一輛看起來同樣價值不菲的商務車。
「下車說吧。」
我們走進別墅。
溫暖的燈光,柔軟的地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淨清新的味道。
這裡的一切,都和我家那個擁擠、昏暗的小房子有著天壤之別。
這裡,才更像一個「家」。
我爸從鞋櫃里拿出三雙嶄新的拖鞋,遞給我們,然後走到客廳的飲水機前,倒了兩杯溫水。
「先喝口水。」他把一杯遞給我媽,一杯遞給我。
我媽沒有接,只是固執地站在玄關,看著他:「陳建國,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
我爸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愧疚。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輕聲說:「玉華,小默,你們先坐。」
我和我媽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動。
我爸苦笑了一下,知道今天不說清楚,是過不去了。
他沒有坐,而是靠在客廳的吧檯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家工廠,我十年前就買下來了。」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又是一個驚雷。
「什麼?」我媽失聲叫道,「你說……你工作的那個『宏發機械廠』?」
「嗯。」我爸點頭,「十年前,廠子瀕臨倒閉,原來的老闆準備變賣設備抵債。我看中了他們手裡有幾項德國進口的舊設備和技術專利,就用早些年攢下的錢,把整個廠子盤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