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到此結束。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婆婆周秀蘭,今年六十出頭,公公陳建國比她大兩歲,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休工人,話不多,家裡大事小事基本都是婆婆拿主意。婆婆性格強勢,愛面子,把「家風」、「規矩」掛在嘴邊。我一直以為,她和公公的感情就算平淡,也應該是穩固的,畢竟風風雨雨幾十年。
可趙梅說的這個「吳伯伯」,我有點印象。好像是婆婆老家同村的人,早年喪偶,子女都在外地。以前回老家過年,偶爾會碰見,婆婆會跟他打個招呼,說幾句閒話,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舊相識。公公似乎也認識,沒什麼特別反應。
一起從賓館出來……動作親密……
如果趙梅的媽媽沒有看錯,那這意味著什麼?
婆婆一直在用一套嚴格的傳統標準要求我,把「媳婦的本分」釘在我頭上。可她自己呢?如果她真的和別的男人有超越界限的關係,那她所維護的「家風」、「規矩」,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不僅僅是一個私德問題。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她總是對我格外苛刻,而對趙梅相對寬鬆。
因為她在潛意識裡,需要在我面前樹立起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形象,來掩蓋她自己的心虛?還是因為她把自己無法安放的感情,扭曲成了對「秩序」的偏執,而最容易掌控的秩序,就是我這個「外來」的媳婦?
無數的念頭和猜測在我腦中翻滾。震驚之餘,我竟然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門外,陳默又開始拍門,語氣軟了一些,但依舊帶著焦躁和不理解:「晚晚,開門!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你先出來,媽在氣頭上,話趕話都沒好話。你出來,我們想辦法先把今晚過去,行嗎?算我求你了。」
我聽著他聲音里的疲憊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心裡五味雜陳。這個男人,是我愛了十幾年,一起組建家庭的人。可也是他,一次次在我和他母親的衝突中,選擇讓我忍耐,用「孝順」、「大局」、「她是我媽」來捆綁我。
他知道我累嗎?他知道我心寒嗎?或許知道,但那份知道,永遠抵不過他對母親權威的習慣性順從,抵不過「家和萬事興」的表面和平。
我沒有開門,只是隔著門板,用平靜到我自己都陌生的聲音說:「陳默,我頭疼,想休息。你們餓的話,冰箱裡有餃子餛飩,廚房有麵條雞蛋,自己煮,或者點外賣。我今晚不會做飯。這是最後一遍。」
門外靜了一下。婆婆尖利的聲音又響起來:「聽聽!這是什麼態度!陳默,你今天要是不把她治服了,以後這個家就沒法待了!我走!我這就回老家去!」
接著是拉扯和更多勸解的聲音。
我沒有再理會。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零星亮起的萬家燈火和偶爾綻放在夜空中的煙花。除夕夜,團圓夜。多諷刺。
趙梅的信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我的預期。它沒有立刻解決眼前的困境,卻給了我一個全新的、冰冷的視角,去看待這個家裡扭曲的權力關係,去看待婆婆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權威背後,可能存在的裂縫。
我不確定是否要使用這個信息,以及如何使用。但知道它,本身就像握住了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不該用的鑰匙。
更重要的是,它讓我更加確定,我今天走出廚房、拒絕當免費保姆的決定,沒有錯。一個自己都可能活在雙重標準下的人,有什麼資格用單一而嚴苛的標準來審判我、束縛我?
我坐回床邊,給趙梅回復了兩個字:「謝謝。」
很快,她又發來一條:「不客氣。其實……我也受夠了。只是我沒你勇敢。今天看你摔門進去,我居然有點……佩服。放心,今晚他們鬧不出花,總不能真餓死。你自己好好的。」
看著這條信息,我忽然覺得,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裡,我可能並不是完全孤軍奮戰。
只是,趙梅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個秘密,真的僅僅是因為「看不過去」和「佩服」我嗎?
她會不會,也有自己的打算?
這個除夕夜,註定無人入眠。而我知道,我和陳默,和我婆婆,甚至和這個家的關係,從今晚開始,已經走向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岔路。
門外漸漸安靜下來,似乎他們已經接受了「林晚今晚絕不會做飯」這個事實。我聽到陳默在打電話,大概是在點外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婆婆用陳默的手機發來的一條很長的簡訊。
我點開,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往頭上涌去。
04
那條簡訊,是以婆婆的口吻,但用陳默手機發來的。
「林晚,我是媽。今天的事,我真的很痛心,也很失望。我自問這十年來待你不薄,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雖然我語氣可能急了點)。你怎麼能這麼自私,這麼不顧全大局?大年三十,你擺挑子走人,讓一大家子長輩餓肚子,讓親戚看笑話,你這是要打我的老臉,還是要拆散這個家?陳默是你丈夫,你要體諒他的難處,夾在中間多為難?你現在立刻出來,給大家認個錯,把飯做了,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不然,你就是誠心要逼死我,逼散這個家。你自己想想清楚,到底要不要過下去了!」
典型的婆婆式話術。高高在上的姿態,偷換概念(不幹活=自私=不顧全大局=拆散家庭),道德綁架(打臉、看笑話、逼死她),情感勒索(陳默為難),最後通牒(認錯做飯,否則不過了)。
字裡行間,沒有絲毫對她自己理所當然使喚我十年的反思,也沒有對陳默和他弟弟一家坐享其成的質疑,更沒有對我「不舒服」的絲毫關心。有的,只是她權威被挑戰後的震怒,和試圖用「家庭」、「孝順」的大帽子重新將我壓服的急切。
我甚至能想像她口述這些話時,那張因為憤怒和無法掌控局面而有些扭曲的臉。
如果是以前,看到這樣的簡訊,我可能會害怕,可能會自責,可能會擔心真的因為一頓飯就「家散了」,然後忍著委屈和眼淚,出去低頭認錯,回到那個油膩的廚房。
但今天,不會了。
趙梅透露的信息,像一副解毒劑,讓我能更冷靜、更帶有一絲諷刺地,看待這條充滿控制欲的簡訊。
我沒有回覆。直接把這條簡訊截圖,然後發給了陳默。單獨發給他。
然後,我在微信里打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靜和直接:「陳默,這是媽用你手機發的,還是你的意思?如果是你的意思,我們之間就不用談了。如果你還覺得我們之間有必要談,請你用自己的腦子想一想:第一,我今天是不是真的『自私』、『不顧大局』?第二,十年了,每一年每一個節日的『大局』,是不是必須用我一個人的勞累來成全?第三,這個家,除了我,其他人是不是都沒有手,沒有腳,離了我一頓飯就做不出來,這個家就散了?第四,媽說的『待我不薄』、『當親生女兒』,你摸著良心說,你看在眼裡,是不是這樣?等你冷靜下來,想清楚這幾個問題,我們再談。今晚,我不會出去,也不會做飯。順便,外賣點好了嗎?爸媽年紀大了,別真餓著。」
打完這些字,我點擊發送。
手指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釋放,一種把自己真實想法說出來的、帶著痛感的快意。
信息顯示已讀。但陳默沒有立刻回復。
門外徹底安靜了。只有隱約的電視聲。看來,外賣是點上了。
我靠在床頭,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思緒卻異常清晰。今晚的爆發,看似突然,其實是積壓了十年的情緒找到了一個決口。而趙梅的信息,和婆婆這條簡訊,則像兩把鑿子,把這個決口撬得更深,更寬。
我開始仔細復盤和陳默的這十年婚姻,復盤和婆婆的每一次相處。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那些曾讓我心裡不舒服但又被自己用「算了」、「都是一家人」壓下去的瞬間,此刻都清晰地浮現出來。
比如,我和陳默結婚時,婆家說家裡錢緊張,彩禮只給了兩萬八,而當時我們那裡的普遍標準是六萬六起步。我父母體諒,沒說什麼,還陪嫁了一輛小車。但小叔子陳飛結婚時,女方要八萬八,婆婆二話沒說就掏了,還到處夸新兒媳「有主意」、「會提要求」。
比如,婚後第一年我流產,婆婆來照顧了我三天,第四天就說家裡忙走不開。但趙梅懷孕時,婆婆提前一個月就去住下,忙前忙後,直到趙梅坐完月子。
比如,每次家庭聚會,夸趙梅永遠是「工作好」、「會打扮」,誇我永遠是「勤快」、「能幹」、「廚藝好」。以前覺得是誇獎,現在品出味道了——前者是價值認可,後者是工具讚美。
我不是今天才心寒,我的心是在這十年里,一點一點,被這些細微的差別、被理所當然的索取、被有區別的對待,慢慢凍透的。 今天的年夜飯,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默呢?他真的毫無察覺嗎?還是他察覺了,但覺得無關緊要,或者認為我就應該承受這些?在他心裡,妻子的感受和付出,究竟排在什麼位置?在他母親、他原生家庭的「和睦」表象之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賣似乎送到了,我聽到門口有動靜,塑料袋的窸窣聲,然後是擺碗筷的聲音。沒有人叫我。
也好,落得清凈。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陳默。這次是他自己的口吻,只有一句話:「外賣到了,給你留了一份在門口。吃完早點休息。明天……明天再說。」
沒有道歉,沒有對那幾個問題的回應,甚至沒有一句「你還好嗎」。只是通知我,有吃的,以及,問題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