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晚晚怎麼還沒回來?這都幾點了,一大家子人等著吃飯呢!」
我站在自家門外,手裡還提著那份給自己買的、有點涼了的精緻外賣,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門裡丈夫陳默這句帶著埋怨的問話。
而我的婆婆,用一種我聽了十年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急什麼?她還能跑了不成?肯定是在路上磨蹭。等她回來弄,很快的。」
就在十分鐘前,我剛剛拒絕了他們讓我一個人張羅十五口人年夜飯的要求,第一次為自己,痛快地吃了一頓孤獨卻舒心的晚餐。
我知道門後是等著我「復工」的一大家子,包括不請自來的小叔子一家。
但這一次,我捏著鑰匙,忽然就不想那麼快把它插進鎖孔里了。

01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五歲,結婚整整十年了。
我和我丈夫陳默是大學同學,感情基礎說實話,不差。但婚姻啊,真的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尤其是當你嫁進一個觀念有點「傳統」的家庭。
我婆婆,周秀蘭女士,是個非常能幹的家庭主婦。她那一輩的女人,似乎天生就覺得操持家務、伺候一家老小是媳婦的本分。而我,因為愛陳默,也因為性格里那點怯懦和討好,不知不覺,就把這「本分」扛了十年。
十年里的每一個春節、中秋、端午,還有無數個普通的周末,只要家庭聚會,廚房就是我的戰場。從採買到洗切,從煎炒烹炸到飯後洗碗,幾乎是我一個人包圓。陳默偶爾會進來問一句「要幫忙嗎?」,但通常會被婆婆以「男人進什麼廚房,你去陪你爸說話」給支走。
最開始,我覺得這是融入。後來,覺得是責任。再後來,就成了一種沉重的、甩不掉的慣性。
今年除夕前一周,婆婆就打電話來了,語氣是通知,不是商量:「晚晚啊,今年除夕還來老房子這邊過。菜市場我都看好了,明蝦不錯,蹄膀也新鮮,你三十那天早點過來弄。」
我握著手機,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突然就頂到了嗓子眼。老房子那邊廚房小,用具舊,每次做完一頓大餐,我都腰酸背痛好幾天。而陳默的弟弟陳飛,我的小叔子,他一家通常是踩著飯點來,吃完嘴一抹,沙發上一躺,夸一句「嫂子手藝真好」,就算完事。
「媽,」我試著開口,聲音有點干,「今年能不能……去飯店吃?我訂個位子,大家都輕鬆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就是婆婆提高了八度的聲音:「飯店?那得多貴!哪有家裡吃得舒服、乾淨!你是不是嫌麻煩了?一年就這麼幾天,為家裡老人辛苦一下怎麼了?」
看,又是這樣。任何試圖改變現狀的提議,最終都會上升到「不孝」、「怕麻煩」、「沒有家庭觀念」的高度。
陳默就在我旁邊,他聽到了全部,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小聲說:「算了,媽就那個脾氣。一年一次,忍忍吧。我去給你打下手,行不?」
他的「打下手」,通常就是剝兩頭蒜,然後被叫走。我看著他有些躲閃的眼神,那點期望,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一下,癟了。
除夕當天,我還是去了。早上九點就到了婆婆家,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食材。公公在客廳看電視,見到我只是點點頭。婆婆已經開始指揮了:「晚晚來了?先把雞燉上,湯要熬得久。魚我讓你爸買好了,在池子裡,記得刮鱗剖乾淨。對了,陳飛他們愛吃辣,那個毛血旺你得做,料我都買齊了。」
一整天,我像個陀螺在廚房轉。油煙燻得我頭疼,洗潔精泡得我手發皺。客廳里傳來電視聲、麻將聲、孩子們的嬉笑聲,熱鬧是他們的,我只覺得吵,覺得累。
下午四點,所有的菜都備好了,只等下鍋。我靠在廚房冰涼的瓷磚牆上,想歇口氣。婆婆探頭進來,掃了一眼:「嗯,準備得差不多了。五點半開始炒吧,七點準時開飯。對了,陳默剛才說想喝你煲的排骨蓮藕湯,我忘了買藕了,你現在快去樓下超市買兩根,要粉藕啊。」
那一刻,我看著料理台上堆積如山的待炒菜品,聽著客廳里傳來的、陳默和他弟弟打遊戲的歡快叫喊聲,我身體里那根繃了十年的弦,「啪」一聲,斷了。
不是緩緩鬆開,是乾脆利落地斷了。
我脫下圍裙,洗乾淨手,平靜地走到客廳。麻將桌旁,婆婆、大姑子(陳默的姐姐陳靜)和兩個親戚阿姨正戰得酣暢。陳默和陳飛在聯機打手游。
「媽,」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麻將聲和遊戲聲停了一下。
「排骨湯今天來不及煲了。還有,這些菜,你們看看誰來做一下。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客廳瞬間安靜了。婆婆的眼睛瞪圓了,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回去?這都幾點了,菜誰做?」
陳默也放下手機,詫異地看向我:「晚晚,你怎麼了?哪不舒服?堅持一下嘛,馬上就吃飯了。」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別在這個時候鬧脾氣」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我努力擠出一個笑,但我想那笑容一定很難看。
「我真的不舒服,頭疼得厲害。菜我都備好了,炒一下很快的。媽手藝也很好,或者陳靜姐、陳飛,你們誰都可以試試。」我的目光掃過小叔子陳飛,他立刻把頭低下,假裝專注手機螢幕。
「你!」婆婆猛地站起來,「林晚!你這是什麼態度?大過年的,擺臉色給誰看?一家人就等你吃飯,你說走就走?」
「媽,我不是擺臉色,我是真不舒服。」我重複道,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我自己都驚訝的堅定,「十年了,每年的今天我都在廚房裡從早忙到晚。我就想休息這麼一次,不行嗎?」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人的表情,轉身,拿起我的包和大衣,穿上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婆婆尖利的聲音傳來:「反了天了!陳默,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
以及陳默有些慌亂和惱怒的回應:「晚晚!你站住!」
我沒有站住。我走進電梯,下樓,走進清冷但自由的空氣里。除夕的街道已經很冷清,商鋪大多關了門,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車輛。但我卻覺得,比那間熱熱鬧鬧的屋子,要舒服千百倍。
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家我收藏了很久、但總覺得一個人去吃太奢侈的精緻西餐廳頁面。幸運的是,他們今晚營業,而且還有一個吧檯的空位。
我預訂了位置,打車直奔而去。
坐在安靜優雅的餐廳里,吃著精心烹制的牛排,品著一點點紅酒,聽著舒緩的音樂。沒有油煙,沒有指揮,沒有理所當然的期待。我第一次在除夕夜,感覺到了一種屬於自己的、完整的輕鬆和平靜。
這頓飯我吃得很慢,細細品味。結帳的時候,價格確實不菲,但我心裡沒有一絲心疼,只有一種「我值得」的快意。
一個半小時後,我回到了自己和陳默住的小區。站在家門口,我才想起,陳默有老房子的鑰匙,我走了,他們大機率還是會在那邊吃飯,只是這頓飯是怎麼折騰出來的,我就不知道了。或許,這會讓他們稍微想起一點我的價值?
我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卻隱約聽見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小孩的跑動和笑鬧。
我心裡咯噔一下。陳默回來了?還帶了誰?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清楚地聽到了開頭那句對話。
「媽,晚晚怎麼還沒回來?這都幾點了,一大家子人等著吃飯呢!」
「急什麼?她還能跑了不成?肯定是在路上磨蹭。等她回來弄,很快的。」
等著我回來弄?
一大家子人?
除了公婆和陳默,還有誰?
一種極其荒謬又冰冷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我握著鑰匙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02
我站在門外,足足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股直衝腦門的鬱氣壓下去一點。
聽這動靜,屋裡絕對不止陳默和我婆婆兩個人。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陳默的未接來電,只有兩條微信。
一條是四十分鐘前的:「晚晚,你去哪兒了?媽很生氣,你快回來道個歉,把飯做了。大過年的,別讓全家看笑話。」
另一條是二十分鐘前的:「爸媽和陳飛他們都到我們家來了,你趕緊回來!我們都還沒吃飯呢!」
果然。
我的小叔子陳飛,他老婆趙梅,還有他們六歲的兒子淘淘,全來了。從我婆婆剛才那句話判斷,他們不僅來了,而且理所當然地認為,等我這個「保姆」回來,就能立刻變出一桌熱氣騰騰的年夜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