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付出,塑造了他們多麼牢固的認知啊。我甚至能想像出屋內的畫面:公婆坐在沙發上,陳飛趙梅陪著說話,淘淘滿地亂跑,而我的丈夫陳默,可能在焦躁地看時間,也可能在敷衍地應付著場面。
所有人,都在心安理得地等待我的服務。
道歉?我為什麼要道歉?就因為我不想再當那個免費的、不被看見的勞動力?
我沒有回覆陳默的微信。這一次,我不想再順從,不想再息事寧人。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推開了門。
屋內的暖氣和嘈雜聲撲面而來。客廳里,正如我所料,坐得滿滿當當。公公婆婆坐在主沙發,陳飛和趙梅坐在側邊的沙發上,淘淘正拿著我的一個擺件當汽車在茶几上滑。陳默則站在客廳中央,眉頭緊鎖。
我一進門,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集中在我身上。
婆婆的臉色最先沉下來,開口就是質問:「林晚!你還知道回來?你看看這都幾點了?一大家子人餓著肚子等你!你眼裡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這個家?」
陳默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但語氣充滿了責怪和急切:「你去哪兒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媽都快氣暈了!快,趕緊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隨便弄點吃的先。」
陳飛翹著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搭腔:「嫂子,大過年的玩失蹤,可把咱媽急壞了。趕緊的吧,淘淘都餓得啃餅乾了呢。」他老婆趙梅在一旁,沒說話,只是用一種打量和略帶看熱鬧的眼神瞅著我。
我放下包,把手裡的外賣紙袋輕輕放在鞋柜上,然後不緊不慢地換鞋。我的平靜,似乎讓他們更不適應了。
「媽,陳默,」我抬起頭,看向他們,聲音清晰地說,「我吃過晚飯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你……你說什麼?」婆婆像是沒聽清。
「我說,我吃過了。」我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在西堤牛排吃的,味道還不錯。」
「你一個人?去吃牛排?」陳默的聲音提高了,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憤怒,「我們都還餓著!爸媽也沒吃!你一個人跑去吃獨食?林晚,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是頭疼,不舒服,不想在油煙里待著。我離開的時候說得很清楚。至於你們沒吃飯……」我的目光掃過小叔子一家,「陳飛和趙梅不是來了嗎?他們手腳健全,媽您也在,廚房裡有米有面有雞蛋,冰箱裡也有速凍餃子和熟食,做一頓簡單的晚飯,不難吧?」
「你!」婆婆氣得手指發抖,「你讓我做飯?我是你婆婆!有讓婆婆做飯給媳婦吃的道理嗎?還有,陳飛和趙梅是客人!」
「客人?」我輕輕笑了一下,「媽,陳飛是陳默的親弟弟,是自家人,怎麼能算客人呢?自家人到哥哥嫂子家,搭把手做頓飯,不是應該的嗎?還是說,只有我一個人算『自家人』,而且必須是幹活的那個自家人?」
趙梅的臉色變了變,陳飛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陳默的臉漲紅了,一半是氣的,一半可能也是被我從未有過的尖銳給驚到了。「林晚!你少說兩句!快去廚房做飯!有什麼事過後再說!」
「過後再說?然後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不了了之,下次繼續?」我搖搖頭,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清醒,「陳默,我今天不想做。我很累。如果你們餓了,可以點外賣,或者自己動手。廚房就在那裡,東西都是齊的。」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拿起我的外賣袋——裡面其實是我給自己點的餐後甜點,徑直走向臥室。
「你給我站住!」婆婆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陳默,你看看!這就是你千挑萬選的好媳婦!大年三十把長輩晾在一邊,自己吃香喝辣,還要長輩自己做飯!這傳出去像什麼話!我們老陳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陳默被他媽這麼一吼,臉上更是掛不住,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林晚!你別太過分!趕緊去給媽道歉,然後做飯!不然……不然你別怪我不客氣!」
胳膊被他攥得生疼。我看著他因惱怒而有些扭曲的臉,心裡最後那點溫存和期待,也涼透了。
「陳默,鬆開。」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去不去做飯?!」他吼著,手勁更大了。
「我、不、去。」我一字一頓地說,用力甩開他的手。也許是我的眼神太冷太決絕,他竟然被我甩得後退了半步。
我轉身走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並且反鎖了。
門外,瞬間炸開了鍋。
婆婆的哭訴聲、咒罵聲,陳默氣急敗壞的拍門聲,公公試圖勸解又無力的聲音,小叔子煽風點火的聲音,孩子被嚇哭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但我靠在門後,聽著這片混亂,心裡卻奇異地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的快感。
這層溫情的、家庭的、孝順的窗戶紙,終於被我自己捅破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離婚?或許吧。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那個在廚房裡默默忙碌、祈求一點認可和體貼的林晚了。
門外,婆婆尖厲的聲音穿透門板:「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來!餓死你活該!」
緊接著,我聽到陳默壓低聲音,但足夠讓我聽清的話:「媽,您消消氣……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可能就是一時糊塗……等明天,明天我一定讓她給您磕頭認錯!」
磕頭認錯?
我的心狠狠一沉。
陳默,我的丈夫,在我關上這扇門之後,想到的解決辦法,竟然還是讓我屈服,讓我去「認錯」。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的微信消息。
發送人,是一個我幾乎快要忘記名字的人——陳飛的老婆,趙梅。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話。
但這句話,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眼前混沌的黑暗。
「嫂子,鎖好門。別出來。有件事,關於媽的,我想你應該知道。等他們消停點,我找機會跟你說。」
03

我盯著趙梅發來的那條微信,腦子有幾秒鐘的空白。
趙梅?陳飛的老婆?那個平時在家庭聚會裡總是話不多,偶爾跟著笑笑,對我客氣但疏離的弟媳?
她有什麼關於婆婆的事要告訴我?而且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候,用這種方式。
門外的喧囂還在繼續,但我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條信息吸引。婆婆的秘密?會是什麼?直覺告訴我,這或許不是挑撥離間,而是某種……突破口。
我沒有立刻回復。而是坐到床邊,深呼吸,努力讓劇烈的心跳平復下來。憤怒和委屈依然在胸腔里衝撞,但趙梅的信息像一滴冰水,讓我滾燙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仔細回想和趙梅有限的交集。她嫁進陳家比我晚三年,在銀行做櫃員,性格說不上熱絡,但也算有禮有節。婆婆似乎對她不算特別親近,但也沒有像對我這樣理所當然地支使。大概是因為他們不和公婆同住,距離產生美?還是因為陳飛比較「滑頭」,懂得推脫?
印象中,婆婆提起趙梅,常常是「小趙工作忙」、「城裡姑娘嬌氣」之類的評價,但也沒有過激烈矛盾。趙梅對婆婆,也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略顯冷淡的晚輩態度。
她和婆婆之間,能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事?
門外,婆婆的哭罵聲已經變成了高一聲低一聲的控訴,中心思想無非是「十年心血喂了白眼狼」、「不孝媳婦要造反」。陳默的勸解聲越來越無力,中間夾雜著公公幾聲無奈的「少說兩句,大過年的」。陳飛似乎在打圓場,但話里話外還是「嫂子今天確實有點不懂事」。淘淘好像被嚇哭了,趙梅在低聲哄著。
一片混亂。
我點開和趙梅的聊天窗口,我們的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半年前,她問我一個關於公積金提取的政策問題。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過去一個簡單的問號:「?」
幾乎是立刻,她的回覆來了,這次是一條語音。我調低音量,貼在耳邊聽。
趙梅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背景里還有淘淘抽噎和電視廣告的聲音,顯然她找了個角落偷偷發的。
「嫂子,長話短說。媽在老家,有個走得特別近的『老鄰居』,姓吳,你可能有印象,退休的吳伯伯。我媽上次回老家參加親戚婚禮,親眼看見媽和那個吳伯伯,大清早一起從鎮上的賓館出來,動作……挺親密。我媽當時嚇一跳,沒敢聲張,回來只偷偷告訴了我。這事兒……我琢磨很久了,不知道該不該說,但看你今天這樣……我覺得,你心裡得有個數。媽對咱倆態度不一樣,可能不光是因為你是大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