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高翔一家人面面相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第五章
那一夜,高翔徹夜未眠。
俞靜扔下的那些文件,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引以為傲的事業,他自以為是的家庭地位,在一瞬間全部崩塌。
他想衝進雜物間,去質問,去辯解,甚至去道歉。
但他沒有勇氣。
他害怕看到俞靜那雙冰冷失望的眼睛,更害怕面對那個被剝去所有偽裝後,一無是處的自己。
王桂芬和高莉也蔫了,兩人在客廳里坐立不安,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翔子,那……那些單子,都是真的?」王桂芬小心翼翼地問。
高翔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低吼道:「你別問了!」
「哥,那現在怎麼辦啊?」高莉也慌了,「要是她真跟你離婚,那房子和錢……」
「閉嘴!」高翔猛地抬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她不敢!她愛我!她只是在嚇唬我們!」
他這樣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
對,俞靜一定是愛他的。她只是氣瘋了,才會說出那些話。只要自己放低姿態,好好哄哄她,她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第二天一早,高翔頂著兩個黑眼圈,親自下廚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小心翼翼地端到雜物間門口。
他敲了敲門,用一種他自認為溫柔的聲音說:「小靜,出來吃早飯吧。昨晚是我不對,我喝多了,你別往心裡去。」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敲了敲:「小靜?你聽見了嗎?我媽她們也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
門,依舊緊閉。
高翔的耐心漸漸被耗盡,他心裡的火氣又冒了上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低聲下氣到這個地步,俞靜就應該見好就收。
他加重了敲門的力道,語氣也變得不耐煩起來:「俞靜!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就在這時,門「咔噠」一聲,開了。
但走出來的俞靜,卻讓高翔、王桂芬和高莉三個人,全部都愣在了原地。
她沒有穿平時的家居服,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職業套裝,襯衫的領口挺括,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幹練的淡妝。
她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直視。
她的手上,拉著那個昨晚被她拖進雜物間的行李箱。
「你……你這是幹什麼?」高翔看著她的打扮,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俞靜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越過他,投向他身後的王桂芬。
「媽,」她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您不是想住主臥嗎?現在,這整套房子都留給你們了,想住哪間,就住哪間。」
王桂芬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俞靜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高翔的臉上。
她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高翔被她看得心慌意亂,他強作鎮定地問:「俞靜,你到底要幹什麼?大早上的穿成這樣,還拉著箱子,你要去哪?」
俞靜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一絲憐憫的弧度。
她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深愛過的男人,看著他驚慌失措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哦,忘了告訴你了。」
「律所派我常駐紐約,明早的飛機。」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站在高翔身後,同樣一臉錯愕的王桂芬,補充道:
「有媽陪你,正好。」
第六章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高翔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再到全然的不可置信,最後化為一片空白。他的大腦仿佛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完全無法處理俞靜剛才說出的那句話。
「紐約?常駐?」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你……你開什麼國際玩笑?你那個小破公司,還能有紐約的業務?」
王桂芬和高莉也反應過來,高莉第一個尖聲叫了起來:「嫂子,你瘋了吧!編瞎話也要有個限度!就你那工作,還常駐紐約?別是被人騙去傳銷了吧!」
王桂芬也跟著附和,她雙手叉腰,擺出婆婆的架子,厲聲斥責:「俞靜!你鬧夠了沒有!為了不去雜物間睡覺,你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我告訴你,今天你哪兒也別想去!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裡!」
說著,她就要伸手去搶俞靜手裡的行李箱。
俞靜只是輕輕一側身,就避開了王桂芬的手。她甚至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仿佛他們只是幾隻聒噪的蒼蠅。她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裝訂精美的全英文文件,和一張機票行程單,輕輕拍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啪」的一聲輕響,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三人耳邊。
「這是君誠國際律師事務所紐約總部的外派合同,以及首席代表的任命書。這是我的機票,明早七點,浦東國際機場T2航站樓,頭等艙。」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君誠國際律師事務所!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高翔。
作為一名所謂的「創業者」,他怎麼可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全球排名前三的頂級律所,法律界的「紅圈翹楚」,能進去的都是哈佛、耶魯畢業的精英中的精英!他們的首席代表,年薪是以千萬美金計算的!
高翔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瘋了一樣撲到茶几前,抓起那份文件。上面的律所LOGO,那熟悉的燙金字體,讓他渾身冰冷。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但他能看懂上面的簽名,那個龍飛鳳舞的名字——蕭振!
蕭振!被譽為華爾街「法律之王」的傳奇人物,君誠的全球高級合伙人!
高翔的腦子「轟」的一聲,徹底炸了。他想起昨晚那個電話,那個俞靜用流利英文交談的電話,難道……難道就是……
他的目光呆滯地轉向俞靜,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桂芬和高莉雖然不知道「君誠」是什麼,但她們看到了機票上「頭等艙」的字樣,看到了那份文件上令人眼花繚亂的英文和看起來就無比昂貴的裝幀。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們的心臟。
「不……這……這不可能……」高莉的聲音都在發顫,「哥,這一定是假的!是她偽造的!對不對?」
高翔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俞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
「你……你到底是誰?」他艱難地問道。
俞靜終於正眼看向他,那眼神,帶著一絲悲憫,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我是誰?高翔,我們結婚三年,你竟然不知道你的妻子是做什麼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以為你只是不關心,原來,你是真的不知道。」
她緩緩開口,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將高翔最後一點自尊砸得粉碎。
「我,俞靜,哈佛法學院博士畢業,紐約州執業律師。三年前,為了你所謂的『事業』,我放棄了君誠紐約總部的晉升機會,申請調回國內分部,只是為了能陪在你身邊。」
「我每天在家辦公,處理的都是跨國併購的案子,每一個案子的標的,都超過你整個公司的估值。」
「你以為我那『萬兒八千』的工資,是我全部的收入嗎?高翔,我每個季度的項目分紅,都足夠買下這棟樓里的一整層。」
「你引以為傲的公司,在我眼裡,不過是一個笑話。」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高翔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一種血色被徹底抽乾的灰敗。他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嘴巴無意識地張合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完了。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他賴以踐踏妻子尊嚴的資本,在這一刻,被證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悲的笑話。
王桂芬和高莉也徹底傻了,她們張著嘴,像是兩條缺水的魚,大腦一片空白。哈佛博士?頂級律所?千萬年薪?
這些詞彙,對她們來說,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的主角,竟然就是那個被她們呼來喝去,被她們逼著搬進雜物間的兒媳婦/嫂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像潮水一樣將她們淹沒。她們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得罪了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