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純利潤兩百萬,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市場調研報告呢?競品分析呢?你只憑一個所謂『朋友介紹的項目』,就敢夸下如此海口?」
「還有你說的這個劉總,既然關係這麼硬,項目這麼穩,為什麼還需要從我們這裡拿啟動資金?他隨便從手指縫裡漏一點出來,都夠你這個小工作室開張了吧?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不願意出錢,一個前景這麼好的項目,你去任何一家銀行做項目貸款,只要手續齊全,也不難批下來。為什麼?為什麼偏偏要從我們這裡,用『救你爸的命』這種方式來拿這筆錢?」
我的每一句反問,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將陳悅那套華麗的說辭剝得體無完膚,露出底下骯髒不堪的真實意圖。
陳悅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她顯然沒想到,我這個在她眼中只會管帳的「小氣嫂子」,會對商業運作有如此清晰的認知。
「我……我這是因為信得過我哥!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結結巴巴地辯解著,但那份底氣早已消失殆盡。
「別再拿『一家人』當幌子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斷她,「你們要的不是投資,不是合作,你們要的是一筆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不需要償還、可以心安理得揮霍的錢!就像去年那二十五萬一樣!」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破,所有的謊言都被揭穿。這場鴻門宴,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最赤裸的獠牙。
眼看騙局被戳穿,王秀娥徹底歇斯底里了。她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養了個不孝子,娶了個攪家精!老頭子要沒命了,兒子兒媳見死不救啊!我也不活了!我跟你們拼了!」
她一邊哭嚎,一邊手腳並用,像一隻巨大的螃蟹一樣,朝著我的方向爬過來,作勢要來抓我的頭髮,撕我的衣服。
陳睿臉色大變,立刻將我更緊地護在身後,怒吼道:「媽!你鬧夠了沒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堵在門口的陳建國,突然臉色一白,捂著胸口,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然後緩緩地沿著門框滑倒在地。
「爸!」陳睿和陳悅同時驚叫出聲。
王秀娥的哭嚎也瞬間停止了。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陳建國,他雙眼緊閉,嘴唇發紫,呼吸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那樣子,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的心,也跟著狠狠地揪了起來。
難道……難道他的病是真的?
「快!快叫救護車!」陳睿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他顫抖著手去摸自己的手機,卻怎麼也劃不開螢幕。
王秀娥也慌了神,連滾帶爬地撲到陳建國身邊,語無倫次地喊著:「老頭子!老頭子你別嚇我!你醒醒啊!」
陳悅也沖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掐陳建國的人中。
客廳里亂成了一鍋粥。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我反而是最冷靜的那一個。我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我死死地盯著倒在地上的陳建國,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冷酷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沒有去拿手機打120。
我反而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陳建國身上的時候,悄悄地後退了兩步,拿出自己的手機,飛快地找到通訊錄里一個我之前留存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喂,是李叔叔嗎?我是林雨晴,您在武漢市中心醫院心內科的那個朋友,王主任,您還有他的聯繫方式嗎?我爸……我公公他可能突發心臟病了,我需要緊急諮詢一下!」
我口齒清晰,語速極快,故意將聲音稍稍提高,確保客廳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叔叔是我父親的老戰友,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醫生,人脈很廣。王主任則是武漢心內科的權威專家。在決定回武漢之前,我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提前通過李叔叔要到了這位王主任的聯繫方式,以備不時之需。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我的話音剛落,客廳里的混亂出現了詭異的一滯。
正手忙腳亂掐著人中的陳悅,動作僵住了。
正抱著陳建國嚎啕大哭的王秀娥,哭聲也卡在了喉嚨里。
而最讓我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那個剛剛還「昏死」過去、嘴唇發紫的陳建國,他的眼皮,竟然在此時此刻,不易察覺地、飛快地跳動了一下。
這個細節,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果然!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一場用生命做賭注,逼真到令人髮指的戲!陳建國的病或許是真的,但他此刻的「病發」,絕對是假的!
李叔叔很快就給了我王主任的私人電話。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按下了撥號鍵,並且,我按下了免提。
電話響了兩聲,一個沉穩而有力的男聲傳了過來:「喂,你好。」
「王主任您好,我是李軍醫介紹過來的,我叫林雨晴。」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公公叫陳建國,這個月月初應該在您那裡做過一次詳細的冠脈造影檢查,我想向您諮詢一下他的病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回憶。而我身邊的空氣,已經緊張到了極點。王秀娥和陳悅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我的手機,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慌亂。就連「昏迷」中的陳建國,呼吸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急促了。
「哦,陳建國,我想起來了。」王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當時是由他女兒陪同過來的。情況我還有印象。」
「王主任,我婆婆說,您當時診斷說他的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情況非常危急,必須立刻做心臟搭橋手術,費用大概要五十萬,是這樣嗎?」我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的問題,像一枚深水炸彈。
王秀娥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陳悅更是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電話那頭的王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帶著明顯不悅和困惑的語氣說道:「誰跟你說要五十萬的?誰跟你說必須立刻做搭橋手術的?」
「陳先生的血管確實有中度狹窄,最嚴重的一處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但遠遠沒有到必須立刻手術的地步!我當時給出的建議是,首先要嚴格進行藥物保守治療,同時改變生活方式,戒煙戒酒,低鹽低脂飲食。如果藥物控制效果不理想,可以考慮介入治療,也就是放支架,根本就不需要開胸做搭橋!」
王主任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客廳里,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王秀娥和陳悅的臉上。
「至於費用,」王主任繼續說道,「就算是放進口的藥物洗脫支架,根據數量不同,總費用一般也在五到十萬之間,醫保還能報銷一大部分。五十萬的搭橋手術?那純粹是無稽之談!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裡聽來的這個說法,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
真相大白。
徹徹底底,毫無遮掩。
我掛斷了電話,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這三張面如死灰的臉。
我看著王秀娥,看著陳悅,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依舊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陳建國身上。
我慢慢地蹲下身,湊到他的耳邊,用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爸,戲演完了,別躺在地上裝死了,涼。」
***
## 結尾處理
我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輕輕地落在了陳建國的耳中。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緊閉的眼睛終於再也裝不下去,倏地一下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珠里,不再有痛苦和虛弱,只剩下被當眾揭穿所有謊言後的極致的難堪、惱怒,以及一絲深藏的怨毒。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卻再也說不出下面的話。因為所有的語言,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起來吧。」陳睿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那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仿佛是從西伯利亞的冰原上吹來的寒風,「別再演了,我們都看累了。」
他走上前,沒有去扶他的父親,也沒有去看他的母親和妹妹,而是徑直走到我的身邊,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緊緊地牽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冷,但那份力度,卻給了我無窮無盡的溫暖和勇氣。
王秀娥和陳悅徹底傻眼了。她們呆呆地看著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陳建國,又看看我們,大腦似乎已經完全宕機,無法處理這急轉直下的魔幻劇情。
「你們……你們……」王秀娥指著我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那引以為傲的哭鬧、撒潑、道德綁架,在絕對的真相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而陳睿,在經歷了這一系列極致的欺騙與背叛後,他內心深處最後一絲對這個原生家庭的幻想和溫情,也終於被徹底碾碎了。
他沒有再怒吼,沒有再咆哮。他只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看著眼前這三個他最親的人,緩緩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從小到大,你們就一直告訴我,我是哥哥,我應該讓著妹妹。陳悅的零食比我多,新衣服比我多,壓歲錢也比我多。你們說,因為她是女孩,要富養。」
「我考上大學,拿到第一筆獎學金,你們讓我分一半給已經上班的陳悅。你們說,她剛出社會,用錢的地方多。」
「我工作後,沒日沒夜地加班做項目,拿到第一筆獎金,你們讓我拿出來給陳悅換電腦。你們說,哥哥幫妹妹是天經地義。」
「去年,你們更是用『親情』和『面子』,榨乾了我們準備安身立命的二十五萬,只為了給她買一輛用來炫耀的寶馬。」
「而今天,在除夕夜,你們甚至不惜用父親的健康,用『生命』來演一場戲,就為了騙走我們最後那點活命錢,去填補她那個所謂『創業』的無底洞。」
他每說一句,王秀娥和陳建國的臉色就更白一分。陳悅更是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我一直在想,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滿足你們?究竟要付出多少,才能堵上你們那個貪婪的無底洞?」陳睿的眼眶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過去三十年所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公,都一起吐出來。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你們要的,不是我的孝順,不是我的反哺。你們要的,是我的全部。你們是寄生在我身上的水蛭,想吸干我身上最後一滴血,來滋養你們自私自利的安逸和陳悅永不滿足的虛榮。」
「家,應該是港灣,而不是榨取資源的礦場。親人,應該是彼此的支撐,而不是互相算計的工具。」
「從今天起,這個『家』,我不要了。你們這個『親人』,我也高攀不起。」
說完,他拉著我,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向門口。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阻攔。
陳建國呆立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王秀娥癱坐在地上,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陳悅則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不知是羞愧還是不甘的嗚咽。
當我們打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時,屋外冰冷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所有的污濁和壓抑。門外是漆黑的夜,遠處的天空,有絢爛的煙花正在一朵接一朵地綻放,傳來陣地的、喜慶的爆竹聲。
那扇門在我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一個是充滿了謊言、算計和貪婪的地獄,一個是雖然寒冷,卻充滿著自由和真實的未來。
我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開車去了一家酒店。
在酒店潔白柔軟的大床上,陳睿將我緊緊地擁在懷裡,把頭深深地埋在我的頸窩,沉默了很久很久。我能感覺到他寬闊的脊背在微微地顫抖,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這個堅強的、隱忍了太久的男人,終於哭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我知道,這一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靜靜的陪伴。他在與自己的過去做一場徹底的告別。
許久之後,他抬起頭,雙眼通紅,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堅定。
「雨晴,」他看著我,認真地說道,「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搖了搖頭,伸手撫上他的臉:「我們是夫妻,沒什麼委屈不委屈的。現在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當著我的面,找出了「媽」、「爸」、「陳悅」三個人的號碼,毫不猶豫地,一個一個,全部拉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擔。
他重新將我擁入懷中,臉上露出了一絲久違的、輕鬆的笑容:「老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笑著回應,心中卻湧起一陣酸楚。這個年,我們過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狼狽不堪。
「過完年,我們就去看房子吧。」他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
「我們不是還差一點嗎?」
「不差了。」他看著我,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今年公司的年終獎,我拿了部門最高。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現在看來,正好,我們可以擁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家了。」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再也忍不住地奪眶而出。
這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喜悅,是新生,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我們失去了一個需要用血汗去填補的「家」,卻即將迎來一個用愛和尊重構築的家。
幾天後,我們回到了深圳。
站在我們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裡,看著窗外璀璨的城市燈火,我從未覺得如此心安。
陳睿正在書房裡興奮地瀏覽著各大樓盤的信息,而我,則悄悄走進洗手間,看著驗孕棒上那兩道清晰而鮮艷的紅槓,露出了一個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而幸福的微笑。
一個全新的生命,正在我的腹中悄然孕育。
那是我們自己家庭的延續,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它將出生在一個充滿愛、平等和尊重的環境里,永遠不必承受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那些痛苦與掙扎。
我走出洗手間,對著窗外萬家燈火,在心裡默默地說:
再見了,那場永不回頭的鴻門宴。
你好,我們嶄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