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嫂子，我知道這個數字對你們來說壓力很大。」她先是放低姿態，表示理解，旋即話鋒一轉，「但是爸的病不能再拖了，醫生說這是在跟死神賽跑。我和媽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也才湊了不到十萬塊錢。」
她說著，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了陳睿面前。那份文件的封面上，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悅享空間」室內設計工作室商業計劃書》。
「哥，」陳悅的眼神變得灼熱而充滿野心，「這就是我上次在深圳跟你提過的項目。我把計劃書做出來了，你看看。我已經聯繫好了一個非常有實力的甲方，他們手裡有一個連鎖酒店的軟裝項目，只要我們的啟動資金到位，這個單子馬上就能簽下來。合同我已經看過了，預付款就有八十萬，整個項目做下來，純利潤至少在兩百萬以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我算過了，只要我們能拿下這個項目，別說爸五十萬的手術費，就是以後我們全家人的生活品質都能上一個大台階。哥，這不僅僅是為了救爸的命，更是我們整個家庭命運的轉折點！」
「所以呢？」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拿出所有的積蓄，甚至去借錢，來投資你這個聽起來天花亂墜、但實際上連個影兒都沒有的項目，用這筆錢去賭一個給你爸治病的機會？」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陳悅精心營造的熱烈氣氛。
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秀娥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陳建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捂著胸口的手放下了，眼神里那份病態的虛弱被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所取代。
陳悅的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穿後的惱怒，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換上了一副受傷又委屈的樣子。
「嫂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一心一意為了這個家，為了我爸的病，你怎麼能把我的心意想得這麼不堪？」她眼眶一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怎麼能是賭呢？這是我們家唯一的機會啊！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我爸……」
「夠了！」陳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噹作響。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
他的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那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失望和痛苦。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吼。
「你們到底要演到什麼時候？」
「爸，你的心臟有問題，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為什麼要等到除夕夜，用這種方式來逼我？你的病，在你們眼裡，是不是也只是一個用來要錢的籌碼？」
「媽，你說的對不起，你說的家庭團圓，原來都是假的！你只是想用親情把我騙回來，然後上演一出更精彩的苦情戲！」
「還有你，陳悅！」他指著自己的妹妹，手指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你拿我的血汗錢買了寶馬，現在又打著救我爸的旗號，想讓我傾家蕩產去給你那所謂的事業鋪路！你的商業計劃書？我看是『算計親哥計劃書』吧！」
陳睿的聲音在不大的客廳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血淚。
這頓所謂的「團圓飯」，至此，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審判。
王秀娥被兒子這番疾言厲色的指控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尖叫道：「陳睿！你瘋了！是不是這個女人又在你耳邊吹了什麼風？我就知道，自從你娶了她，你的心就不在我們這邊了！她就是個掃把星！見不得我們家好！」
「閉嘴！」陳睿一把將我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將我護住，「這件事跟雨晴沒有任何關係！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是你們，一次又一次，親手把我的孝心和親情踩在腳底下，踩得稀巴爛！」
「我告訴你們，錢，我一分都不會給！」
陳睿拉起我的手，「雨晴，我們走！」
我們轉身向門口走去。然而，就在我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一個身影踉蹌著沖了過來，死死地擋在了門前。
是陳建國。
他不再是那個病懨懨的老人，他的眼中迸發出一股令人心驚的決絕和狠厲。他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攔住我們的去路。
「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王秀娥和陳悅也立刻反應過來，一左一右地衝過來，堵住了我們的退路。
「想走？可以！把錢留下！」王秀娥撕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貪婪而猙獰的真面目。
「哥，你別逼我們！」陳悅的眼神也變得冰冷。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因為慾望而扭曲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這哪裡是家？
這分明就是一個精心布置、插翅難飛的牢籠。
所謂的「鴻門宴」，原來不是比喻，而是寫實。
***
## 主體內容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頭頂上那盞老舊的吊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射在牆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年夜飯的香氣早已被這緊張對峙的氣氛沖刷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冰冷的、令人作嘔的對峙。
陳建國就那樣堵在門口，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蠟黃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不再扮演那個虛弱的病人，而是像一頭護食的猛獸，用渾濁卻充滿威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睿。
「陳睿，我再問你一遍，這個家，你到底管不管？你爸的命，你到底救不救？」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淬著毒。
「如果救你的命，就是把我們夫妻倆推進火坑，就是毀掉我們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一切，那這個『命』，我不知道該怎麼救！」陳睿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悲憤與決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好！好一個『不知道怎麼救』！」王秀娥在一旁尖聲附和，她雙手叉腰，活像一個菜市場裡罵街的潑婦，「你翅膀硬了！你眼裡只有你那個媳婦！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供你讀大學，指望你出人頭地能拉扯家裡一把，結果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媽，你摸著良心說，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還少嗎？」陳睿的質問如同一記重拳，「陳悅上學的生活費，畢業後的第一台電腦，哪一樣不是我給的？去年那二十五萬，更是我們準備買房的救命錢！你們什麼時候體諒過我們？你們只知道索取！無休止地索取！」
「哥，你怎麼能這麼說爸媽？」陳悅在一旁適時地插話，她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楚楚可憐的表情，仿佛我們才是施暴者，「爸媽這麼做，還不是因為愛你，指望你？家裡就你最有出息，我們不指望你指望誰？」
她頓了頓，將那份商業計劃書又一次推到我們面前，語氣變得懇切而充滿誘惑：「哥，嫂子，你們再好好看看我的計劃書。這不是空談！甲方公司的劉總是我男朋友的叔叔，這個項目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只要首期五十萬的啟動資金到位，我們簽了合同，拿到八十萬的預付款，爸的手術費不就立刻解決了嗎？剩下的三十萬，我馬上還給你們！等項目結束，分紅到帳，我保證，連本帶利，雙倍還給你們！到時候你們在深圳買房，想買多大的就買多大的！」
她描繪的未來藍圖是如此美好，每一個字都閃爍著金錢的光芒。如果不是我們已經深刻領教過他們一家的秉性，恐怕真的會被她這番話所打動。
我冷笑一聲，伸手拿起了那份所謂的「商業計劃書」。我本身就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對這類文件再熟悉不過。我快速地翻閱著，越看心越涼。
這份計劃書，做得漏洞百出，華而不實。通篇都是對市場前景的誇大吹噓和對利潤的樂觀估算，卻沒有一份詳細的成本核算，沒有風險評估，更沒有具體的執行方案。所謂的「連鎖酒店軟裝項目」，連酒店的名字、地址、規模都寫得含糊不清。而所謂的「甲方劉總」，更是只有一個姓氏，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有。
這根本就不是一份商業計劃書，這只是一張用來騙錢的草稿紙！
「陳悅，」我將那份輕飄飄的紙張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你這份計劃書，是在侮辱我的專業，還是在侮辱你哥的智商？」
我指著上面的條款，一條一條地反駁：「你說啟動資金五十萬，請問這五十萬具體用在哪些地方？採購清單呢？人員成本呢？場地租賃呢？這些最基本的東西，你的計劃書里一個字都沒提。」
武巧輝 • 227K次觀看
燕晶伊 • 98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