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睿在我懷裡沉默了很久。
像一個終於卸下沉重鎧甲的戰士。
露出了滿身的疲憊和傷痕。
我知道,他的內心遠比我更痛苦。
一邊是生養他的父母,一邊是與他相濡以沫的妻子。
每一次被逼迫著做出選擇,對他而言都是殘忍的酷刑。
晚飯時,陳睿的情緒平復了不少。
我們誰都沒有再提起那通電話。
但一種無形的陰雲卻籠罩在餐桌上方。
我們都心知肚明,這件事遠遠沒有畫上句號。
以王秀娥的性格,她絕對不會就此罷休。
這通電話,不過是拉開了一場家庭戰爭的序幕而已。
果然,晚上九點多,陳睿的手機又震動起來。
這次,來電顯示是「爸」。
陳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化不開的疲憊。
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喂,爸。」
「睿啊……」
電話一接通,陳建國那熟悉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今天跟你媽在電話里吵架了?」
「你媽她……她被你氣得高血壓都犯了。」
「晚飯一口沒吃,現在正躺在床上唉聲嘆氣呢!」
「你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你媽也是一片好心,想讓你們回家團圓。」
「你怎麼能說那些話來戳她的心窩子呢?」
03
陳建國的電話,像一枚精準投擲的情感炸彈。
準確地擊中了陳睿心中最柔軟、也最愧疚的那個角落。
「爸,媽她沒事吧?要不要送去醫院看看?」
陳睿的聲音里立刻充滿了擔憂和焦急。
剛剛才築起的堅固防線,在「高血壓」三個字面前瞬間出現了裂縫。
「去什麼醫院啊!她這是心病,純粹是被你氣的!」
「你不知道,她掛了你的電話,手都在發抖。」
「嘴裡翻來覆去就念叨一句話。」
「說辛辛苦苦養大了兒子,胳膊肘卻往外拐。」
「心裡只有媳婦,沒有我們這些家人了。」
陳建國的嘆息聲一聲比一聲沉重。
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陳睿的心上。
「睿啊,爸知道雨晴對你好,你們在深圳打拚不容易。」
「可你也不能忘了本啊!」
「你妹妹那輛車,說是你買的,不也是為了咱們老陳家的面子嗎?」
「你妹妹過得好了,你這個當哥的臉上不也有光?」
「你媽她做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一套「都是為你好」的陳詞濫調,陳睿從小聽到大。
為了他好,所以他上大學時拿到的獎學金,要分一半給已經工作卻總喊沒錢的妹妹。
為了他好,所以他工作後的第一筆項目獎金,要拿出來給妹妹換最新款電腦。
為了他好,所以我們結婚時我父母給我的陪嫁錢。
王秀娥都想讓我們拿出來,給妹妹在武漢付公寓首付。
過去,陳睿一直被這套邏輯所束縛。
認為是自己作為哥哥理所應當的付出。
但此時此刻,這些話聽起來卻充滿了諷刺和荒謬。
「爸,陳悅過得好不好,跟我的面子有什麼關係?」
陳睿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激動。
「我的面子,是我在公司熬夜做方案,一個項目一個項目拼出來的。」
「是雨晴陪著我吃苦奮鬥來的。」
「不是靠犧牲我們的小家去滿足她的虛榮心換來的。」
「還有,媽的高血壓是老毛病了,一直在吃藥控制。」
「每年的體檢報告我都看過,你別拿這個來壓我。」
陳建國似乎沒想到陳睿會直接戳穿他的說辭。
一時語塞。
過了幾秒才強行挽回局面:
「我……我那不是擔心你媽嗎!」
「你媽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
「總之,你趕緊跟雨晴商量一下,過年必須回來!」
「回來給你媽當面認個錯,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一家人,別把關係搞得這麼僵,讓外人看了笑話。」
「我們回去,然後呢?」
陳睿冷冷地反問。
「然後是不是又要重演一次去年的劇本?」
「爸,你乾脆直接告訴我,這次陳悅又缺什麼了?」
「是缺個名牌包,還是缺一筆旅遊的錢?」
「你們到底想從我們身上颳走多少才算完?」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越來越不像話了!」
陳建國的聲音也嚴厲起來。
「什麼叫刮?一家人互相扶持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你妹妹她最近在琢磨著自己開個公司。」
「說是前景特別好,就是啟動資金還差一大截。」
「她也是想帶著全家一起奔小康。」
「你們做哥哥嫂子的,有這個能力拉一把,難道不應該嗎?」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原來那三百一十二個電話的背後。
不只是過年團圓,還埋著一個更大的坑等著我們去跳。
「爸,我沒錢。」
陳睿一字一頓地回答。
語氣里不帶一絲一毫商量的餘地。
「雨晴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們也要過日子,也要為我們在深圳的未來做規劃。」
「陳悅要發財,讓她自己想辦法。」
「我們幫不了,也幫不起。」
「你……你真是鐵了心了!」
「好,陳睿,等你以後在外面遇到難處。」
「別指望家裡能幫你一分一毫!」
陳建國氣急敗壞地撂下狠話。
又一次粗暴地掛斷了電話。
房間裡再度陷入了沉寂。
我看著陳睿蒼白疲憊的側臉。
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給他遞過去一杯溫水。
「別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們要是再打電話,我們就直接拉黑。」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陳睿捧著水杯,眼神有些茫然地望著前方。
「下一個打電話過來的,應該就是陳悅了。」
04
陳睿的預感分毫不差。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會計師事務所整理一份審計報告。
陳睿就發來一條消息:「陳悅打電話來了。」
我心頭一緊,立刻回覆:「她怎麼說?你別搭理她。」
「她說她人就在深圳,在我們公司樓下的星巴克。」
「想跟我見一面,單獨聊聊。」
陳睿的消息很快彈了回來。
我幾乎是瞬間就蹙緊了眉頭。
單獨聊聊?
以我對小姑子陳悅的了解,她這個人向來是無利不起早。
而且心思比她父母要活絡得多。
她不像王秀娥那樣只會撒潑打滾。
也不像陳建國那樣只會和稀泥。
她更擅長利用親情進行包裝和道德綁架。
她特地從武漢飛到深圳,選擇單獨見陳睿。
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想避開我這個在她看來「精明又小氣」的嫂子。
對她哥哥進行精準的情感突破。
「別去!」
我立刻回復。
「你去了就正中她的下懷。」
「她肯定會打感情牌,讓你心軟。」
「我知道。但我想去聽聽,她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再像去年那樣犯傻了。」
看著陳睿的回覆,我心裡充滿了不安。
但我了解他的性格。
他一旦做出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執意要去,一方面是想徹底搞清楚妹妹的真實意圖。
另一方面,或許在他內心深處。
還殘存著那麼一絲微弱的希望。
希望妹妹能念在兄妹情分上,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
我只能反覆叮囑他:
「隨時保持聯繫,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
「記住,無論她說什麼天花亂墜的話。」
「一個字都不要信,一分錢都不能鬆口。」
「嗯,放心吧。」
那個下午,我坐在辦公室里。
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財務報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預演著陳睿和陳悅見面的各種場景。
一顆心七上八下。
一個多小時後,陳睿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我回公司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但那份平靜之下,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冷意。
「怎麼樣?她跟你說什麼了?」
我急切地追問。
「她沒指責我,也沒強迫我。」
陳睿緩緩地敘述著。
「甚至還為爸媽前兩天的態度道了歉。」
「她說她知道去年買車的事情讓我們受了委屈。」
「她一直記在心裡。」
「她說她這次來深圳,是想拉我一起干一番事業。」
「她註冊了一個室內設計公司。」
「看中了一個朋友介紹的項目,穩賺不賠,一年就能回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