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循著聲音,望了過去。
我看到,「集古齋」的老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緊張、恐懼和決絕的表情。
他知道,輪到他出場了。
06
全場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了「集古-齋」老闆的身上。
林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老闆,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林振國也停下了腳步,渾濁但精明的眼睛裡,射出刀子般的目光。
老闆深吸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
他沒有理會林輝,而是徑直看向主桌的林振國,微微鞠了一躬。
「林老先生,晚輩不請自來,還請恕罪。這幅《風雨竹圖》,確實是……是從晚輩的『集古齋』賣出去的。
但是,它……它是一幅高仿品。」
「什麼?!」
這句話如同在滾油里潑了一盆冷水,整個宴會廳瞬間炸開了鍋。
「假的?」
「八十萬買了一幅假畫?」
「這……這下可丟人丟大發了!」
賓客們的議論聲,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林家人的臉上。
林輝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下舞台,一把揪住老闆的衣領,雙眼赤紅:「你放屁!你是不是收了誰的錢,故意來砸場子的?我告訴你,我馬上報警!」
「我沒有撒謊。」老闆的臉色慘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畫是我找人仿的,做舊的手藝也是我親自做的。陳先生……陳先生他當時就看出來了,但他沒說。」
說著,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一瞬間,我又成了全場的焦點。
林晚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被欺騙的痛苦。
林振國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仿佛要將我凌遲。
他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陳陽!」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你好,你好得很啊!」
我沒有理會他的怒火,而是平靜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裡,還拿著那個藍色的錦緞盒子。
我緩步走上舞台,從目瞪口呆的主持人手裡拿過話筒。
「爸,您別生氣。」我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小輝買的這幅畫,雖然是假的,但孩兒的一片孝心,是真的。為了彌補這個小小的遺憾,我也為您準備了一份壽禮。」
我舉起手中的錦緞盒子,展示給所有人看。
「我知道,您一生最看重的,就是我們林家的『根』,最敬佩的,就是舉人林修遠先生。
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利用我工作上的便利,查閱了大量的歷史檔案和地方文獻,為您,也為我們整個林家,做了一次徹底的『尋根溯源』。」
我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檔案工作者特有的嚴謹和客觀。
「這份禮物,我將它命名為——《林氏溯源》。
它會告訴我們,我們林家,究竟從何而來,我們的根,到底在哪裡。」
林振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煞白。
他看著我手中的那個藍色盒子,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他預感到了什麼。
「陳陽!你給我住口!把東西拿下去!」他聲嘶力竭地吼道,完全失了態。
可已經晚了。
我的話,已經勾起了所有賓客的好奇心。
「尋根溯源?這倒是有意思。」
「是啊,比送字畫有文化多了!」
「快打開看看,讓我們也開開眼!」
在眾人的催促聲中,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地打開了那個藍色的錦緞盒子。
我沒有像林輝那樣,急於展示內容。
我只是將那本裝幀精美的《林氏溯源》,親手遞到了林振國的手中。
「爸,這是我為您準備的壽禮。您一生追求家族榮光,我想,沒有什麼比找到真正的『根』,更能讓您開心的了。」
我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請您,親手翻開它吧。」
林振國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想把這本書扔掉,但在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不能。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
此刻,他被自己的「臉面」,牢牢地綁架在了這個舞台上。
他別無選擇。
他用盡全身力氣,翻開了書的第一頁。
那龍飛鳳舞的《風雨竹圖》題詩,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又翻開了第二頁。
舉人林修遠的黑白畫像和生平簡介。
一切都還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在故弄玄乎。
然而,當他翻開第三頁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張「下瓦子」貧民窟的黑白照片,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照片下面那行「林氏先祖,發跡於斯」的小字,更是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
他瘋了一樣地往後翻。
林阿根的戶籍底冊!
「地界一霸」的警署日誌!
周氏尋夫的報紙啟事!
林德昌的失蹤記錄!
……
每一頁,都像一把鋒利的刀,一片一片,凌遲著他用一生構築起來的謊言和尊嚴。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臉色從煞白,變成了醬紫。
全場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不知道那本書里到底寫了什麼,能讓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壽星,失態至此。
離得最近的幾位親戚,已經湊了過去,看清了書上的內容。
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和尷尬的表情。
竊竊私語聲,開始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天哪,原來林家是下瓦子出來的……」
「他爸不是什麼書香門第,是個碼頭扛包的?」
「那他根本就不姓林啊!他是跟媽改嫁,姓了繼父的姓!」
「我的媽呀,這……這簡直是彌天大謊啊!」
這些議論,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插進了林振國的心臟。
他死死地攥著那本書,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
他想把它撕碎,卻發現自己連撕開一頁紙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用一種淬滿了怨毒和絕望的眼神,死死地瞪著我。
「你……你……」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終於,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碩大的「根」字時,他緊繃的神經,徹底斷了。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涌而出,濺紅了那本藍色的《林氏溯源》,也染紅了舞台潔白的地毯。
他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全場,一片死寂。
07

「爸!」
「老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林晚和林輝。
他們尖叫著衝上舞台,撲倒在林振國身邊。
整個宴會廳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賓客們的驚呼聲,桌椅被撞倒的碰撞聲,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交織成一片刺耳的混亂交響。
「快叫救護車!」
「醫生!這裡有沒有醫生!」
我站在一片混亂的舞台中央,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失控的一切。
林振國躺在地上,雙目緊閉,嘴角還掛著一絲刺目的血跡。
林晚跪在他身邊,一邊哭喊著,一邊試圖給他做心肺復甦,但她的動作是如此慌亂,以至於毫無作用。
林輝則完全懵了,只是跪在地上,抱著他父親的腿,語無倫次地喊著「爸,你醒醒」。
我看到,剛才還圍在主桌旁,滿臉堆笑的那些「貴客」們,此刻正以最快的速度,悄悄地離場。
他們臉上帶著或驚愕、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表情,仿佛在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
所謂的「有頭有臉」,所謂的「高朋滿座」,在真相和醜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慢慢地走下舞台,穿過混亂的人群。
沒有人攔我,甚至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在他們眼中,我或許是一個魔鬼,一個親手摧毀了自己家庭的瘋子。
我走到了「集古齋」老闆的身邊。
他正愣愣地看著舞台上的鬧劇,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
「陳先生……」他看到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