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從裡屋的保險柜里,捧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畫卷展開,一叢墨竹在微黃的宣紙上舒展開來。
筆法蒼勁,墨色淋漓,無論是構圖還是氣韻,都堪稱上品。
畫的右上角,蓋著一枚「修遠長樂」的朱紅印章。
林輝和林晚都看呆了。
「怎麼樣?姐夫,是真的吧?」林輝激動地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戴上白手套,湊近了畫卷,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每一個細節。
紙張的包漿,墨跡的層次,印泥的色澤……
一切看起來都天衣無縫。
但我卻在畫卷最下方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點問題。
那裡,有一個比針尖還要細小的、幾乎與紙張融為一體的印記。
那是一個現代印刷技術才會留下的、極其微小的網點。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一幅高仿品。
一幅足以以假亂真,騙過百分之九十九的行家的頂級高仿品。
老闆看我久久不語,有些沉不住氣了:「這位先生,可是看出了什麼門道?」
我抬起頭,迎上他探尋的目光。
我忽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一個比直接揭穿他們,更加「誅心」的想法。
我笑了笑,摘下白手套,對林輝說:「畫是好畫。至於是不是真跡……」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他們的胃口。
然後,我用一種極其肯定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從各方面來看,確實是道光年間的風格。八十萬,不貴。」
林輝聞言,瞬間狂喜。
林晚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只有那個精瘦的老闆,看向我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和……感激。
我知道,他看出來我是在幫他。
而我,也看出來,他就是那個設局的人。
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05
林輝當場就刷了卡,八十萬,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幅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的《風雨竹圖》捧在懷裡,仿佛捧著整個家族的未來。
回去的路上,林晚顯得格外開心。
「老公,謝謝你。」她坐在副駕駛,側過頭看著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等壽宴那天,爸看到這幅畫,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淡淡地「嗯」了一聲。
「到時候,我再跟爸好好說說,讓他以後別再對你有偏見了。我們是一家人,總不能一直這麼僵著。」她像個天真的孩子,規划著美好的未來。
我沒有戳破她的幻想。
接下來的日子,林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中。
為了給老爺子一個驚喜,買畫的事情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林輝把那幅畫藏得嚴嚴實實,只等壽宴那天,一鳴驚人。
而我的那份「大禮」——《林氏溯源》,也終於製作完成了。
古籍修復的老師傅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那本書靜靜地躺在我的書桌上,藍色的錦緞封面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金色的「林氏溯源」四個篆字,顯得古樸而又莊重。
我翻開書頁,手工宣紙的觸感溫潤而又厚重。
開篇,是那首龍飛鳳舞的《風雨竹圖》題詩。
緊接著,是清代舉人林修遠的生平簡介,配著一張從地方志上翻拍下來的、模糊的黑白畫像。
然後,畫風一轉。
下一頁,是民國時期「下瓦子」地區的黑白照片。
低矮的棚戶,泥濘的街道,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鏡頭前茫然地站著。
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註解:「林氏先祖,發跡於斯。」
再往後,是林阿根的戶籍底冊影印件,那份記錄著他「好勇鬥狠、地界一霸」的警署巡查日誌,以及那則刊登在《申報》上的、周氏尋夫的啟事……
每一份資料,都像一塊拼圖,共同拼湊出了一個被刻意掩埋和篡改的家族真相。
書的最後一頁,我沒有放任何資料。
我只用毛筆,在潔白的宣紙中央,寫下了一個剛勁有力的大字——
「根」。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獻給我的岳父,林振國先生,祝您八十歲生日快樂。」
我合上書,將它與那幅假的《風雨竹圖》的照片放在一起,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將照片發給了一個人——「集古齋」的那個精瘦老闆。
我沒有附帶任何文字。
不到一分鐘,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陳先生,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慌。
「沒什麼意思。」我平靜地說,「就是覺得,這麼精彩的一個局,如果不能讓所有人都看到真相,豈不是太可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是個聰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圖。
我不僅知道他的畫是假的,我還知道林家真正的底細。
我之所以沒有當場拆穿他,是為了讓他配合我,演完這齣戲。
「陳先生,你想怎麼樣?」他終於開口,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敬畏。
「不想怎麼樣。」我說,「我只想請你幫個小忙。壽宴那天,你作為這幅『傳世名畫』的原主人,也來觀禮,如何?」
「我……我去合適嗎?」
「當然合適。林家花八十萬買了你的『傳家寶』,你作為貴賓出席,理所應當。
到時候,你只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做一件最合適的事情就行了。」
「什麼事?」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我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他會來的。
因為我的手上,不僅有林家的把柄,同樣也有他售賣高仿贗品、涉嫌欺詐的把柄。
我們現在是拴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壽宴當天,陽光正好。
市裡最豪華的酒店宴會廳,張燈結彩,賓客雲集。
林振國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滿面紅光地站在門口迎接客人,精神矍鑠,絲毫看不出是八十歲的老人。
商界的夥伴,單位的舊友,沾親帶故的親戚……每一個人都帶著笑臉,說著恭維的吉祥話。
岳父的臉上,堆滿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這是他人生中最風光的一刻。
我和林晚抱著孩子,隨著人流走了進去。
「爸,生日快樂。」我遞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普通紅包。
林振國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我,落在了後面一位剛剛到場的、頗有分量的客人身上,立刻又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臉。
林晚的臉色有些尷尬,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別在意。
我當然不會在意。
因為我知道,好戲,還在後頭。
宴會廳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我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幅熱鬧的、虛假的、繁華的畫卷。
在角落的另一端,我看到了「集古齋」的那個老闆。
他果然來了,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像一個普通的賓客,安靜地坐在那裡,時不時地朝我這邊投來一個複雜的眼神。
宴席進行到一半,主持人用一種誇張的語調,宣布進入「子女獻禮」環節。
首先上場的是林晚。
她代表我們一家,送上了一尊純金的壽桃擺件,中規中矩,引來一片禮貌的掌聲。
接著,是全場的高潮。
林輝捧著那個長條形的錦盒,意氣風發地走上了舞台。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今天,是我父親八十歲的大壽。我和我姐商量了很久,決定送他一份最特別的禮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主桌的林振國身上。
「我爸這一生,最敬佩的,就是我們林家的祖先,清代大畫家、大詩人林修遠先生!他老人家常常教導我們,要有風骨,有氣節!為了讓老爺子能時時感受到先祖的薰陶,我們幾經周折,終於尋回了林修遠先生的傳世真跡——《風雨竹圖》!」
話音剛落,全場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輝手中的那個錦盒上。
林振國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激動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輝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打開了錦盒,將那幅畫在舞台中央的展示架上,慢慢展開。
一叢蒼勁的墨竹,躍然紙上。
「天哪,真的是《風雨竹圖》!」
「這可是傳說中的寶貝啊!」
「林家真是好大的手筆!」
讚嘆聲此起彼伏。
林振國已經激動得熱淚盈眶,他顫抖著走上舞台,想要親手去撫摸那幅畫。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忽然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這幅畫,是假的。」
聲音不大,但在這嘈雜的氛圍里,卻像一道驚雷,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